中午外婆做了好多菜,怕不够,外公还特意去街上买了烤鸭,卤牛肉等,好好招待她俩,给她俩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午饭后,江轩依然要帮忙看摊,这过年不像平时,一般下午就没人赶集了,很多人早上嫌冷或者起不来床,就选择下午来买东西。
陈思念不愧是江轩口中“虽然不靠谱但在关键时刻绝对开挂”的亲姐(表的)。
她斜靠在自家的果摊柱子上,手里的奶茶已经喝到见了底,吸管在杯底发出“吸溜吸溜”的声响。
目光在蹲在草莓筐边的江轩和夏晴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了旁边正拿着手机、一脸“我能拍到明年”的袁梦瑶身上。
作为老陈家年轻一代里社交段位最高的人,陈思念太清楚这种时候该干什么了。
“哎,瑶瑶是吧?”陈思念一个箭步冲过去,顺势揽住了袁梦瑶的肩膀,“我刚才在那边看了一眼,西头那家‘刘记油炸糕’刚出锅,那香味儿都飘到这了,你闻到没?走,姐带你去尝尝,去晚了别说皮儿了,连锅底灰都没了。”
袁梦瑶正忙着捕捉江轩帮夏晴整理围巾的珍贵镜头,闻言一愣:“啊?思念姐,我不饿,我这儿正直播……唔唔!”
陈思念没废话,直接从旁边的精品箱里抓起一颗硕大的草莓,精准地塞进了袁梦瑶嘴里,顺带把她往街对面拖:
“直播什么直播,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走啦走啦,给这两个‘打工人’留点清静的干活空间。你在这儿,这卖果郎的面子薄,干活都不利索。”
袁梦瑶瞪大眼睛,嘴里塞着草莓,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被陈思念生拉硬拽地带进了人潮汹涌的庙会深处。
不到一分钟,喧闹的水果摊前,出现了一个奇妙的、短暂的真空地带。
外公在后院忙着劈柴,外婆被邻居拉进屋里商量着不知道什么事儿。
江轩依然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罩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在冬日阳光下显得冷白却有力的小臂。
他原本在低头分拣那些被挤压坏掉的散果,动作快而稳。
夏晴就蹲在他旁边,像只守着果筐的小猫。
冬天的阳光穿过果摊上方的遮阳棚缝隙,一缕一缕地落下来,照得那些草莓和苹果都透着一股子诱人的光泽。
“江大老板,这活儿累吗?”夏晴拿指尖戳了戳他罩衣上那个装零钱的大兜。
“你说呢?”江轩没抬头,“一张嘴就是百八十个问题,我现在的脑子里除了‘五块钱一斤’就是‘十块钱三斤’,全是数字。夏老师,你再戳,这兜都要破了。”
江轩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旁边的精品箱里挑了一个红得发亮、个头最大的红颜草莓。
他没直接递给夏晴,而是用指尖极其细致地掐掉草莓尖尖上的绿叶,又在自己那件并不太干净的旧罩衣上使劲蹭了蹭,确认上面没有灰土了,才把草莓捏到夏晴嘴边。
“喏,吃你的,别说话了。”
夏晴愣了一下,看着面前那颗红艳艳的果实,又看看江轩那副“现在有点忙没空理你”的侧脸,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往前凑了凑,就着江轩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甜吗?”江轩问,眼神还是没往她脸上看。
“甜。”夏晴嚼着果肉,声音含含糊糊的,“比长山的甜,也比舒江的甜。”
江轩哼了一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她领口瞟。
“夏老师,我还是得说你两句。”江轩又挑了一个草莓给自己塞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试图掩盖心里的那点悸动:
“九十九块钱,在咱这摊位上能买二十斤顶级红富士。你就买那么个塞了烂棉花的破布袋子,这买卖做得……你这数学说出去别说是我教的。”
夏晴没急着反驳,也没生气。
她伸出右手,轻轻抓住了江轩罩衣的下摆,往怀里拉了拉。
江轩顺着她的力道,不得不弯下腰,俯视着她。
两人的脸在堆得高高的果筐后面,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只有两三厘米的视觉死角。
“臭江轩,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来计算的?”
夏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是为了让你平安,九十九万我也不会犹豫啊。”
江轩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草莓。
他看着夏晴那双盛满了阳光和认真的眼睛,心里那点关于“性价比”的直男理论,在这一刻彻底崩成了齑粉。
他这辈子精打细算,什么都想算清楚,唯独在夏晴这里,他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不过嘴还硬着,“真的假的?”
“假的。”
“…”
“噗~哎呀,别老是说这个了,你烦不烦啊?求个心安而已…”
“……傻不傻。”江轩憋了半天,他伸出手,想帮她理理鬓角,却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皮肤时停住了——他手上还带着点冰凉的果汁。
夏晴却没避开,她主动抓过江轩的手,揣进了他羽绒服那个暖烘烘的口袋里。
江轩的口袋里本来就揣着那支从舒江带过来的薄荷味润唇膏,这会儿被夏晴的手一握,那股清凉的味道仿佛顺着血液烧到了脑门上。
“江轩,你耳朵怎么比草莓还红?”夏晴故意使坏,凑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喷在江轩的脖颈上。
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交织,果摊前那种柑橘和草莓混合的清甜,在这一刻变得浓郁而黏糊。
这种环境,这种距离,加上刚刚那一顿“九十九万”的告白。
江轩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干点什么,真的就不算个爷们了,陈宇那个儿子估计都要看不起他。
他垂下眼睑,目光死死地钉在夏晴那瓣沾了一点草莓汁水的红唇上。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身体慢慢往前压,那种属于少年的侵略感在狭窄的果架后方轰然散开。
夏晴察觉到了,她没有躲,只是羽绒服口袋里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江轩的手指。
距离一点点缩短。
两厘米。
一厘米。
江轩甚至能感觉到夏晴长长的睫毛扫在自己鼻尖上的那种微痒。
“小轩!拿几根捆箱子的绳子过来!后院这箱子散了!快点!”
外公那具有极强穿透力的大嗓门,突然从院子里平地惊雷般响起,震得旁边的苹果都晃了几晃。
两人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样,猛地往后一弹。
江轩因为动作太猛,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实木果架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冷汗都出来了;夏晴则手忙脚乱地抓起一袋砂糖橘,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研究起了上面的产地。
“来、来了!”江轩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还没平复的颤抖和一种极度被打断后的憋屈。
他没立刻去后院,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满脸通红、死活不敢抬头看他的夏晴。
江轩突然俯身,动作极快地凑到夏晴耳边。
他的鼻尖甚至蹭过了夏晴红透了的耳垂,压低了嗓子:
“夏老师…”
“等回了舒江……没外婆喊,也没陈思念捣乱的时候,再没有人能捣乱的时候,我连本带利,一起找你还。”
他说“连本带利”的时候,那个“利”字咬得很重,带着点少年特有的嘶哑,又带着让她心颤的笑意。
夏晴整个人被电得缩了缩脖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利”字到底指什么,江轩已经扯掉罩衣,拎着一捆塑料绳,大步流星地往后院冲去了。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狼狈感,完全不像刚刚那么霸道的样子。
夏晴站在摊位后面,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橘子,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连本带利……”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红晕一路烧到了脖根底下,甚至连后背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哼╯^╰,就你!”
“胆小鬼一个。”
不远处,袁梦瑶咬着最后一口油炸糕,和陈思念并排晃了回来。
“晴晴,你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这镇上的风这么大,你是过敏了还是中毒了?”袁梦瑶大大咧咧地凑过来。
夏晴白了她一眼,把手里那个被抓得变了形的橘子直接塞进她嘴里。
“吃你的油炸糕吧,话真多。”
“唔唔…呸呸呸,你皮也不剥就塞,是人吗你?”袁梦瑶抱怨着。
陈思念看着后院方向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夏晴这副恨不得钻进果筐里的模样,露出一个“老江湖”的深沉笑容。
桃花镇的庙会依然喧嚣。
但夏晴知道,有些东西,好像已经彻底变了。
舒江。
她看着天边渐渐变蓝的暮色,第一次觉得,这个寒假好像有点太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