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大巴开始减速，窗外的建筑渐渐多起来，路牌上出现了两个字。
夏晴偏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前方。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快到了。
江轩也看着前方。
大巴拐进长山汽车站的匝道，车身晃了一下，停了下来。
检票员站起来：长山到了，长山到了，全部下车。
江轩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书包。
夏晴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围巾，拉好羽绒服的拉链。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接站，有人拖着箱子往外走，空气里混着尾气和冬天干燥的冷。
江轩把书包甩到背上，转过身。
夏晴就站在他面前。
她没急着走。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脸上有坐了一路车的疲惫，眼睛有点红，鼻尖也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你在这等一会，我去买回莱湖的票。江轩说。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
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夏晴还站在原地，拖着行李箱，肩膀上挎着帆布包。
看到他回头，她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江轩也挥了一下，然后转回去，往售票窗口走。
排队买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着夏晴刚刚在车上悄悄发的那条消息，她用手指在车窗玻璃上画了个笑脸，拍了照发过来，旁边写着两个字：
晴轩。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屏。
前面的窗口播报：去舒江的，十二点半。
旁边一个人问：去莱湖的呢？
一点。
江轩走到窗口：一张去莱湖的。
一点的。
知道。
他接过票，回到夏晴身边。
下午一点的。
啊？这么晚啊？夏晴眼里闪过一丝歉意，那你到的话都两点多了。
问题不大。江轩说，我跟外婆他们说一声就行。
夏晴看着他，没接话。
站台上的人渐渐散了，广播里播着下一班车的检票信息，远处有辆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声音震得地面都跟着微微抖了一下。
夏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很近。
近到江轩能闻到她围巾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她踮起脚。
嘴唇轻轻印在他的嘴角。
很轻，很短。
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化了。
江轩整个人定住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大声打着电话，广播里在播下一班车的检票信息。
这些声音全都被推远了。
夏晴退回去，把围巾重新拉好，遮住了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意，还有一点点泛红的湿意。
江轩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把她围巾最上面那一个褶子抚平了，动作很轻。
现在还早，你去吃点东西再回去吧。夏晴眨了眨眼，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但耳朵根还是红的。
你要请我回家吃饭啊。江轩低头看着她。
那你敢来吗？夏晴歪着头，眼睛弯弯的。
江轩摸了摸鼻子。
他还真不敢，至少现在不敢。
那边有家兰州拉面很好吃的。夏晴拉着他往出站口走，然后迅速松开了手，你去尝尝。
江轩愣了下。
我奶奶到了，我不能带你过去了。夏晴小声跟他说，然后用眼神指了指出站口，就顺着那条路往下走。
江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出站口站着一位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正踮脚往人群里张望，眉头皱着，一副我孙女怎么还没出来的焦急模样。
我先走了。夏晴迅速嘱咐他，你要记得去吃啊，待会拍照片给我看。
知道了。
路上小心。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拖着行李箱小跑过去。
奶奶！
晴晴？你怎么从那边过来了，奶奶还以为你没下车呢。老人看到她，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冷不冷？手怎么这么凉？
不冷，我去上了个厕所，奶奶我们快走吧，我都饿了。
行行行，奶奶做了好多你喜欢吃的……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慢慢消失在出站口的人群里。
江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往拉面馆的方向走去。
……
拉面的分量很足，汤是清汤，面条劲道，上面卧着几片牛肉，撒了一把香菜。
江轩端起碗，先拍了张照片发给夏晴。
夏晴：“这么快就找到了？”
江轩：“不是就一家拉面馆？走两步就看到了。”
夏晴：“……好不好吃？”
江轩：“还行。”
夏晴：“骗你的，那家其实一般。”
江轩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面条，然后低头回：“你刚才说很好吃。”
夏晴：“我在哄你嘛，不然你中午吃什么？总不能饿着。”
江轩：“……”
夏晴：“好不好吃？真的。”
江轩低头看了一眼面条，老实回：“挺好吃的。”
夏晴：“那就行啦。”
然后消息停了一会儿。
江轩吃着面，候车厅的广播隐隐约约地从外面传进来。
过了几分钟，夏晴发来一条语音。
江轩点开。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房间里压着嗓子说的：江轩。
谢谢你送我。
江轩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回语音，打字：“帕波。”
夏晴秒回了一个锤子表情包。
然后又是一条语音，这次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要被背景音盖过去：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说。
紧接着又发了条语音，很短。
是她在模仿亲亲的声音。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地播着车次信息，旁边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妈用方言哄他。
江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靠在椅背上，看着候车厅灰白色的天花板。
一点的大巴，到莱湖要一个多小时。
到了莱湖，再去外公外婆家，还要转一趟车。
今天折腾了大半天。
但此刻坐在这里，他一点也不觉得累。
他闭上眼。
嘴角还留着那个温度的触感。
很短，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