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裳。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她已经不哭了,哭没有用,哭不会让她自由,哭不会让容沂舟回来,哭不会让那份和离书变成真的。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哭,是去找容宴,是去问他容沂舟在哪,是去请他帮她找到容沂舟、让他重新签一份真的和离书。
苏泠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院门。芙蕖跟在后面,问道:“小姐,您要去哪?”
“去侯府。”苏泠道。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侯府的屋顶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瓦片上闪着光,像是一条着了火的龙伏在那里。
苏泠下了车,走到门口,门房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躬身行了个礼。
“苏小姐,您来了。”门房道。
苏泠点了点头,道:“我要见侯爷,他在吗?”
门房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才道:“侯爷在书房,可侯爷吩咐了,今天不见客。”
“我不是客。”苏泠道,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去通报一声,就说苏泠求见,有要事相商。侯爷若是不见,我就在门口等,等到他见为止。”
门房看着苏泠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进去通报了。
苏泠站在门口等着,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封假的和离书,攥得很紧,紧到纸页都皱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容宴,不知道自己开口之后他会不会帮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门房进去了很久,久到苏泠以为容宴不会见她了。夕阳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紫色,天边的云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她的腿站得有些发酸,可她不敢走开,怕一走开门房就出来了,怕一错过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千升从里面走了出来,步子不急不躁的,走到苏泠面前躬身行了个礼,道:“苏小姐,侯爷请您进去。”苏泠点了点头,跟着千升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那条她走过好几次的回廊。回廊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铺在地上。她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鼓,敲得她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见了容宴该说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帮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麻烦。
书房的门开着,容宴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看。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惯常的冷淡照得柔和了几分,可那柔和只是灯光的错觉,他的眉眼间还是那种让人不敢亲近的疏离。苏泠走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折子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来了?”容宴道,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她今天吃了没有。
苏泠站在书案前面,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侯爷,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容宴把折子放下了,抬起头来看着她。那道目光不重不轻,淡淡的,可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长到她觉得那道目光像一只手,从她的脸上抚过去,抚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她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问。”容宴道。
“容沂舟去哪了?”苏泠道,“他不在府里,赵氏也不见我,下人们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来问您,您一定知道。”
容宴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停了。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着她的心口,敲得她整个人都在颤。
“他去了边关。”容宴道,“昨天夜里走的,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苏泠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容宴的眼睛,想从那道目光里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她没有找到。容宴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
“边关?”苏泠道,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他去边关做什么?他走了,和离怎么办?他给我的是假的和离书,手印是拓上去的,官府不认。他走了,我找谁去?”
容宴听到“假的和离书”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没有问苏泠和离书是真是假,没有问容沂舟为什么要骗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下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和离的事,急不得。”容宴道,“他不在京城,你一个人办不了。等他回来了再说。”
苏泠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到了底,沉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等容沂舟回来,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一个月?一年?十年?他要是永远不回来了,她就永远不能和离了?她就要顶着“容沂舟妻子”的身份过一辈子?她就要被这个名字绑着,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侯爷,我等不了。”苏泠道,声音在发抖,可她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我一天都不想再等了。他不在京城,我可以去边关找他,您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找他签和离书。”
容宴的脸色沉了一下,那沉不是很明显,只是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下颌绷紧了一些。他看着苏泠那张急切的脸,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看着她攥着袖口的发白的手指,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