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沂舟跪在禅房外面的石板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可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急,急得像有一把火在五脏六腑里烧,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心里很清楚,他刚才给苏泠灌下去的那杯酒不是普通的酒,那是他从府里带出来的东西,是他在来佛寺之前就准备好了的,那酒里的药性他比谁都清楚,从喝下去到发作,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算算时间,现在药应该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苏泠此刻应该浑身发软、燥热难耐,意识清醒可身体已经不再听她自己的话了。
容沂舟跪在那里,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指甲嵌进了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形印子。
他想冲进去,他想推开门,他想把容宴从里面拽出来,他想告诉容宴苏泠中了那种药、如果不及时圆房会出事的、他这是在救她不是在害她。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因为他说不出口,他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他给苏泠下了药,就等于承认他刚才做的事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就等于把自己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板很厚,什么都看不到,连灯光都透不出来,只有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微光,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被压扁了的蜡烛。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这里,听着里面的动静,急得浑身发抖。
容宴站在屋子里,背对着门,面朝着床的方向,他听到了身后门板合上的声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苏泠身上。
苏泠缩在床角,被子裹在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只露出一张脸来,可那张脸已经不是他刚进来时看到的那张脸了。刚才她的脸是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所有生气,可现在她的脸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像是一朵花在瞬间绽放,妖冶的、浓烈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
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被子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海面上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去。
她的嘴唇不再是刚才那种干裂的、没有血色的颜色,而是变得红润饱满,微微张着,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说着什么无声的话。
容宴看着她那副样子,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那种痛不是被刀割的那种痛,被刀割了也就疼那么一下,血淌完了就不疼了;这种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一下一下的,不重不轻,可每一秒都在,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他有多无能,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他连自己想护的人都护不住。
他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他这一辈子都在克制,在克制中长大,在克制中为官,在克制中活着,他把自己的情绪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压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些情绪是什么。可今天他看到苏泠躺在那里、衣领被撕破、肩上全是红印子、嘴上沾着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那股冲动怎么都压不住了,像是一座被压了几百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岩浆从裂缝里喷出来,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想杀人。
他平时很克制,他告诉自己苏泠是容沂舟的妻子,是他不应该多看一眼、多念一句、多想一瞬的人。
从苏泠嫁进容家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和这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墙,那道墙是礼教、是规矩、是人伦、是所有的道理和体面,他不能翻过去,也不应该翻过去。
苏泠和容沂舟成婚那天,他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看着他们两个穿着大红嫁衣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他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甚至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对了,这是迟早的事,她迟早是容沂舟的人,他迟早要学会接受这件事。
可是当他真的看到苏泠被容沂舟压在身下、被容沂舟扯破衣裳,他发现自己接受不了,他做不到,他没办法说服自己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然后转身离开。
他觉得容沂舟太脏了。
容沂舟碰过宁承月,那个人尽皆知的、住在将军府里的、跟容沂舟在书房里过夜的女人,容沂舟的身体已经沾了那个女人的印记,洗不掉也抹不去。
这样的人不配碰苏泠,不配碰她一根头发、一寸皮肤、一个衣角,容沂舟的手伸向苏泠的时候,容宴觉得那不是在触碰苏泠,那是在玷污她,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玉被人扔进了泥浆里,捞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容宴走上前去,在床边蹲了下来,他的目光和苏泠平齐,他看到苏泠的眼睛里全是泪,那泪不是流出来的,是蓄在眼眶里的,亮晶晶的,像两颗含在水里的星星,一碰就要碎。
“没事了。”容宴道,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你准备一下,我即刻派人送你下山回府,没有我的允准,容沂舟他不敢再强迫你。”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来的最温柔的话了,他不是一个会说软话的人,他这辈子对谁说话都是硬邦邦的、冷冰冰的,连对自己都是这样。
可此刻他压着嗓子、放缓了语调、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往外吐,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会不会太重,会不会吓到她.会不会让她觉得他也是在逼她。
苏泠的面色更加痛苦了,那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以下,被子盖着看不见,可光是从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就能猜到她的身体正在经历什么。她的嘴唇张了张,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算不上.
容宴以为她是因为受了刺激,被吓到了,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来,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