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沂舟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像是在咽一块怎么都咽不下去的石头。
“后来,你回娘家之后,我去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贴在地面上才能听清。
“查到了你那些年总是重病的原因,查到了是谁在背后动的手脚。”
苏泠听到这里反而笑了,那笑容浅淡得像是画上去的,一碰就碎。
“所以呢?”苏泠的语气平得像一碗白开水,不烫不凉,“你查到了,然后你做了什么?”
容沂舟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被人扇了几十个耳光,嘴唇哆嗦了好几次,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什么都没做,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跟母亲说。
苏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最后一点什么东西彻底凉透了。
“难怪你今日忽然像条狗似的黏上来,原来是愧疚发作了。”苏泠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平。
“你觉得对不起我,你想用几顿饭、几句软话来抵消这些年的账,你算得倒是挺精。”
容沂舟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泠,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泠打断了他,“你是想替赵氏给我赔罪?你替得了吗?”
容沂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苏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走得稳稳当当,不快不慢,头也没有回。
容沂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远、变淡、变小,最后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他想追上去,可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他想喊她的名字,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黑的、残破的,连倒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苏泠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步子越来越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把门关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愤怒。
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愤怒什么,愤怒容沂舟知道了真相却什么都没做,还是愤怒自己竟然还会因为他说的那几句话而失态。
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等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离开门板,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
芙蕖端了茶进来,看到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小姐,您没事吧?”
苏泠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没事。”她道,“明日去佛寺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芙蕖点了点头:“都收拾好了,换洗衣裳、梳洗用具、还有您常看的那几本医书,都装进去了。”
苏泠嗯了一声,把茶杯放下,靠在床头发呆。
休沐只有一日,明日去佛寺,后日就要回太医院上值。
她要在佛寺待三天,跟容沂舟待三天。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胸口发闷,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她不能不去,赵氏说了那是规矩,她不去就是不敬祖宗、不配做容家的儿媳妇。
虽然她马上就要不是了,可在那之前,她还得忍着。
苏泠闭上眼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按下去一个,又冒出来两个,怎么都按不完。
窗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不轻,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苏泠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阿泠。”容沂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木板。
苏泠没有说话。
“阿泠,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话想跟你说。”容沂舟道。
苏泠依旧没有说话。
“你把门开开,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苏泠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青纱帐子,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有什么话,隔着门说也一样。”
门外安静了一瞬。
容沂舟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会儿。
“我想跟你说明日去佛寺的事。”他道,“母亲说让我们一道去,我想着明早我来接你,我们一起走。”
苏泠道:“不用,我自己会走。”
容沂舟道:“阿泠,你能不能别这样?”
苏泠道:“我怎样了?”
容沂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吗?我是在跟你商量,不是在命令你。”
苏泠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隔着门板还是传了出去。
“商量?”她道,“将军什么时候学会跟人商量了?从前您做什么事都没跟我商量过,如今倒想起商量来了,是换了一个人吗?”
容沂舟被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道:“阿泠,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受着。可是明日去佛寺的事,咱们能不能好好说?”
苏泠靠在床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她道,“那你说,我听。”
容沂舟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又愣了一瞬。
“明早卯时三刻,我在大门口等你。”他道,“马车已经备好了,路上要走一个多时辰,你穿厚实些,山里凉。”
苏泠道:“还有吗?”
容沂舟道:“还有就是……到了佛寺,你要是不想跟我说话,我就不说,我不会烦你。”
苏泠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好。”她道,“你说完了?”
容沂舟道:“说完了。”
苏泠道:“那我回答你。明早卯时三刻,我会自己走到大门口,不需要你来接。马车我自己有,不需要坐你的。山里凉我知道,不需要你提醒。到了佛寺,你最好说到做到,不要烦我。”
她说完这番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门外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泠以为他已经走了。
“好。”容沂舟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低低的,闷闷的,“那就依你。”
他的脚步声从门口移开,一步一步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