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承月有些不安,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逼他。
容沂舟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逼急了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她要等,等他慢慢接受现实,等他慢慢习惯有她在身边。
容沂舟端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口。
他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承月。”
宁承月的心跳了一下,赶紧应了一声。“将军,我在。”
容沂舟看着桌上那封一个字都没看的军报,声音沙哑地说:“你说,她为什么就是不肯认罪?”
宁承月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书房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景顺从外面跑了进来,脸色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慌张。
他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将军!宫里来人了!”
容沂舟猛地抬起头。
“什么?”
景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大了起来。
“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的口谕!夫人没事了!柔嫔娘娘不追究了!夫人已经无罪释放了!”
容沂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景顺大声说:“夫人无罪释放了!柔嫔娘娘撤了案子,说是以太后寿辰为由不追究了!皇上说夫人与此案无关,夫人已经出来了!皇上还赏了东西,说是给夫人压惊的!”
容沂舟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整个人都懵了。
宁承月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
银耳汤洒了一地,瓷碗摔成了几瓣,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
苏泠无罪释放了?苏泠出来了?
怎么可能?
她不是还在诏狱里吗?她不是还在被严刑拷打吗?她不是应该认罪、应该被定罪、应该永远都出不来吗?
怎么突然就无罪释放了?
宁承月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她把发抖的手藏到了袖子里。
容沂舟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江倒海。
苏泠是被冤枉的。
苏泠没有给柔嫔下毒。
苏泠是清白的。
她一直都是清白的。
她没有做过那件事。
她从来没有做过。
所以他那天在诏狱里说的那些话,全都变成了笑话。
她说“我没有做过”,他没有信。
她说“我是被冤枉的”,他没有信。
她说“我不会认罪”,他以为她是在死犟。
可她没有说谎。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容沂舟的脸白一阵青一阵。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诏狱里,苏泠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空荡荡的平静。
他当时不懂那种平静是什么。
现在他懂了。
那是失望到极致之后的心死。
是一个人对自己彻底不抱任何希望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昨晚。
他和宁承月。
他生了苏泠的气,生了很大的气。
气苏泠不听话,气苏泠将他置于无能的境地,气陆迟说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气了一整天,从周府回来之后就没有消过。
他坐在书房里喝酒,一杯接一杯,怎么都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然后宁承月来了。
她说:“将军,我知道您心里苦。”
她说:“您做了那么多,夫人不理解,外面的人也不理解。”
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您这边。”
他心里的火更旺了。
但他没有赶她走,他让她留下来了。
他喝了她的酒,说了“你让我想想”,没有推开她递过来的酒杯。
灯灭了,她靠过来了,他揽住了她的腰。
容沂舟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做了什么?
他在苏泠还在诏狱里受苦的时候,在他以为苏泠随时可能死在里面的最绝望的时候,跟宁承月上床了。
他有什么资格说他想跟苏泠好好过?
如果他真的想跟苏泠好好过,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就算喝再多酒,也不会做这种事。
他做了,说明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在乎苏泠。
他只是一个自私的、懦弱的、管不住自己的男人。
容沂舟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嗡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他的手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抖的。
“承月。”
宁承月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她刚才听到苏泠无罪释放的消息时,心里慌得不行,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任何破绽。
她咬着嘴唇,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为苏泠高兴、同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将军,我在。”
容沂舟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军报上,落在那杯喝了一半的酒上,落在那几碟已经凉透了的小菜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宁承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看到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让她出去,不是让她走,只是让她先出去。
这说明他还不想跟她彻底划清界限。
他只是在慌乱,在不知所措,在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宁承月站起来,走到容沂舟身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将军,夫人回来是好事,您不要太过忧心。”
“我先出去了,您有事叫我。”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容沂舟一眼。
容沂舟已经坐下来了,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布。
宁承月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站在回廊里,靠着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苏泠出来了。
她费了那么大的劲,柔嫔亲自出手,皇帝都发怒了,苏泠还是出来了。
不但出来了,还是无罪释放,皇上还赏了东西。
这说明皇帝已经不追究了,说明苏泠的清白被证实了,说明她和柔嫔做的那些事全都白费了。
宁承月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得生疼。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她没有慌。
没有乱了阵脚。
因为有一件事是苏泠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