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是,他每天晚上都会来。
有时候来得早一些,有时候来得晚一些,但从来没有间断过。
他来的时候,苏泠已经睡着了。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的,但他来的时候,她的呼吸都是均匀的,安静的,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小猫。
他不进去,就站在帘纱外面,隔着那层青色的纱,看着她。
有时候她会翻身,把被子踢开,露出肩膀。
他就等着,等青禾进来替她盖好被子,他才走。
有时候她会说梦话,声音很轻,轻到听不清,他就站在那里,竖着耳朵听,听了好一会儿,什么都听不清,才转身离开。
每次离开的时候,他心里都是罪恶的。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来。
不应该站在这里。
不应该隔着帘纱看她。
不应该在她睡着的时候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她的身份不合适,他的身份也不合适。
他应该跟她保持距离,应该避嫌,应该让一切停留在“公公”和“儿媳”这层关系上。
可他控制不住。
他担心她。
担心她的伤口,担心她的身体,担心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睡不好觉。
他知道青禾会照顾好她。
知道她的伤在一天天好转。
知道她每天吃的饭食都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她没事,她很好,她不需要他来担心。
可他还是来了。
每天晚上,处理完公务,从书房出来,他的腿就不由自主地往这个方向走。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一眼,一眼就够了。
确认她睡了,确认她没事,他就走。
可每次站在帘纱外面,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他就迈不动脚。
他想多站一会儿。
想再多看她一眼。
想确认她的呼吸是平稳的,确认她的梦里没有那些让她痛苦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一件不符合他的身份、不符合他的立场、不符合所有人对他的期待的事。
可他停不下来。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可风太大了,吹得他站不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今天晚上,他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宫里出了点事,他留在勤政殿多待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他换了衣裳,喝了杯茶,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他告诉自己,今天不去了。
太晚了,她应该已经睡了,去了也是站在帘纱外面看一眼,没意思。
可他坐了不到一刻钟就站起来了。
他的腿又不听使唤了。
他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经过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来到苏泠住的院子。
院门没有锁,青禾每天晚上都会留一道缝,这是他的吩咐。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香气在夜风里飘散。
月光很好,照得地面上一片银白,连石缝里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点着一盏小灯,火苗调得很低,只有一点点光,足够他看到床上的人,又不至于把她晃醒。
青色的帘纱放下来了,从床顶垂到地面,把床上的苏泠遮得严严实实。
容宴站在帘纱外面,像往常一样,隔着那层纱,看着她。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身体缩成一团,被子拉到肩膀。
她的呼吸不太平稳。
他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
平时他来这里,她的呼吸都是均匀的,深长的,一下一下的。
可今天的呼吸短而急促,像是在喘,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容宴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听到苏泠说了一句梦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到了。
“不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帘纱更近了一些。
“我不嫁了……”
苏泠的声音从帘纱后面传出来,沙哑而破碎,带着哭腔。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应该……不应该嫁过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虽然还是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不嫁了……我不嫁了……求求你们……不要让我嫁过去……”
苏泠在梦里哭了起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的哭了,哭出了声。
那声音压抑的,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冲不出来。
“母亲……我想回家……”
“母亲……救救我……我不想待在将军府了……”
容宴的手指攥紧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身体微微前倾,随时会倒下去。
“如果可以重来……我不会嫁入将军府……我不会……”
苏泠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不停地涌出来,枕头洇湿了一片。
她在梦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梦里的那些人说。
“我不嫁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可以重来……我不会嫁入将军府……我不会……”
容宴浑身一僵。
苏泠说,如果可以重来,她不会嫁入将军府。
她说,她后悔了。
不是后悔做了什么,而是后悔嫁给了容沂舟,后悔进了容家的门,后悔那三年的婚姻。
她说她不嫁了,说她错了,说她不想待在将军府了。
每一个人都有秘密,而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它见不得光。
苏泠的秘密藏在她的心里,藏在她的梦里,藏在那些她清醒时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里。
容宴不该听到这些话的。
可他还是听到了。
它们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容宴心里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荒芜了很久的土地上。
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危险的。
隐秘的。
像蛇一样在黑暗里游走。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僵。
他不应该有这个念头。
他不应该。
容宴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子。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他穿过院子,走过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走过月亮门,穿过回廊,回到了书房。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手在发抖,止都止不住。
他闭上眼睛,苏泠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如果可以重来,我不会嫁入将军府。”
容宴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那个危险的想法像藤蔓一样,在他的心里蔓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