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沂舟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苏泠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倔强,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可怕的、彻底的心死。
“阿泠,我不是那个意思——”容沂舟的声音急促起来,“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先招认了,出来再说——”
“你相信我是被冤枉的?”苏泠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轻,“你刚才说,我做这样的事,是因为你的疏忽,让我心中难受,滋长了恶念。你如果真的相信我是被冤枉的,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容沂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泠低下头,不再看他。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
“你走吧。我累了。”
容沂舟蹲在铁栏杆外面,看着苏泠蜷缩在墙角的影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再说些什么,想解释,想让她相信他不是那个意思。但他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已经蹲麻了,他晃了一下,扶住了栏杆才站稳。他看着苏泠,看了很久,久到远处那个锦衣卫开始不耐烦地清嗓子。
“阿泠,我会想办法的。”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不管你认不认,我都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苏泠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容沂舟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再说什么,才慢慢转过身,往甬道那头走去。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诏狱里,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
苏泠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铁栏杆。容沂舟的斗篷消失在了黑暗中,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松木香,很快就被诏狱里的霉味吞没了。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
冷。还是冷。后背的伤口还在疼,又冷又疼,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容沂舟来了一趟,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还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还是穿着这件破烂的官服,还是又冷又饿又疼。他甚至没有给她带一件衣服,没有给她带一口吃的,没有给她带一口水。
苏泠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说他不怪她。他说他原谅她。他说要救她出去。
可他甚至没有问过她一句,你疼不疼。
苏泠靠在墙上,后背不敢挨着冰冷的石壁,只能悬空着,腰酸得像是要断掉。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躲在角落里,舔着自己的伤口。
她不哭。从被带进诏狱到现在,她从没有哭过。疼的时候不哭,怕的时候不哭,容沂舟来说那些话的时候也不哭。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在那三年里已经流干了,在容家受的那些委屈里流干了,在那些不被理解、不被在乎、不被当人的日子里流干了。
她只剩下这一口气了。这一口气,她要用来活着。活着出去,活着证明自己的清白,活着让那些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苏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油灯,看着它一跳一跳的火苗,像是在看着自己最后一点希望。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锦衣卫还会不会来,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打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认罪。她没有做过的事,她不会承认。哪怕被打死,她也不承认。
容沂舟说要救她。她不信。不是不信他愿意救她,是不信他能救得了她。在这件事上,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让她少挨几鞭子都做不到,他连给她带一件御寒的衣服都做不到,他连问她一句疼不疼都做不到。
苏泠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嘴唇清清楚楚地做出了那几个字的形状。
母亲。我想回家。
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咽进了肚子里,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痛、所有说不出口的话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诏狱的铁栏杆在油灯的光线下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落在苏泠身上,像是一根一根的铁条,把她关在里面,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关在这个没有人能救她出去的地方。
苏泠缩在墙角,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只是累了,累到连睁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黑暗中,她听到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她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栏杆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慢,不像容沂舟的步子那样急促,而是沉稳的、不急不躁的,像是在散步。苏泠没有睁眼,她以为是狱卒在巡逻,懒得理会。
那脚步声在她的牢房门口停下来了。
苏泠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审视的、冷漠的、像是在看一个犯人的目光,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让人心里安定的东西。
她睁开了眼睛。
铁栏杆外面站着一个身影,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道修长的轮廓,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兜压得很低。
苏泠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容沂舟。这个人比容沂舟更高,更瘦,站姿也不同,容沂舟站的时候总是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这个人站得很直,像一棵松,纹丝不动。
那人没有出声,只是在铁栏杆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苏泠。那目光很安静,没有心疼,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像是在记住她现在的样子。
苏泠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谁。她张了张嘴,想问,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仰着头,看着那个黑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溺水的人在水底看到了一道光,不知道那光能不能救她,但至少让她知道自己还没有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