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让她走,是因为舍不得她,还是因为面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个月,拿到和离书,然后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
容沂舟这几天一直在努力讨好苏泠,但他讨好的方式笨拙得可笑。
除了每天在回廊拐角处放点心之外,他还让厨房变着花样给苏泠做菜。
苏泠喜欢吃桂花糕,他就让人去城南最好的糕点铺子买。
苏泠冬天怕冷,他让人给她屋里多加了两个炭盆,虽然现在还是秋天。
苏泠以前说过喜欢某种花,他让人搬了两盆放在她窗台上。
这些事情,苏泠都知道。芙蕖是个有能耐的,府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她都能打听得一清二楚。
但苏泠知道了也当不知道,那些点心她不吃,那些花她也不看,就好像这些东西是自己长出来的,跟她没有关系。
容沂舟急得不行。
他找景顺商量,景顺是个粗人,哪懂这些,挠着头说:“将军,要不您亲自去跟夫人说几句软话?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容沂舟觉得景顺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苏泠不是那种哄哄就能好的女人,他试过了,没用。
没过多久,容沂舟终于忍不住了。
苏泠刚从赵氏院里回来,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其实看不进去,但拿着书可以不用跟任何人说话,这是她嫁到容家三年学会的本事。
芙蕖在外面叫了一声“将军”,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苏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书,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门帘掀开,容沂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特意收拾过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苏泠,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苏泠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安安静静的,好像进来的是一只蚊子。
容沂舟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光。
“阿泠。”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试探。
苏泠没有应。
容沂舟深吸了一口气,又往前走了半步。“你回来这几天,我一直在忙,没来得及来看你。你……身体怎么样?我听说你吃不下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泠翻了一页书,还是没有抬头。
容沂舟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他耐着性子,声音放得更软了一些:“阿泠,我问你话呢。你到底生了什么病?你跟我说,我去请大夫来给你看。你这样不吃东西,身体会垮的。”
苏泠终于抬起头了。
她看着容沂舟,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厌烦都没有。
就是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扇关上了的门。
“我没有生病。”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病了的事情,她早就不想再说了。如今也没必要和容沂舟多说什么。
容沂舟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那你为什么吃不下饭?”
苏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容沂舟站在那里,胸口堵得慌。
他都已经放下身段来问她,低声下气地跟她说话,她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巴巴地跑过来,热脸贴了冷屁股。
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发火,不能跟她吵。
他今天来是有别的事要说的,不是为了跟她吵架来的。
他在苏泠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阿泠,我知道你心里怨我。那天在苏家,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今天是来跟你赔不是的。”
苏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翻书。
容沂舟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清冷。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他想起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现在那些都没了,她不会笑了,连看都不愿意看他。
“还有一件事。”容沂舟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犹豫和艰难,“我想跟你解释一下。关于你父亲的……尸体的事情。”
苏泠翻书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容沂舟,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容沂舟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变化,心里一紧,但他没有退缩。
他知道这件事不说清楚,苏泠心里的疙瘩永远解不开。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那是天命,我不能违抗。”
苏泠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发抖,书页在她手里簌簌地响。
容沂舟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苏泠得知父亲的尸体被烧了的时候,哭得几乎昏过去。
他当时不耐烦,说烧了就烧了,有什么好哭的。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尸体,那是她的父亲,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个体面的告别都没有,她父亲的遗体就变成了一堆灰烬。
“阿泠,我当时没有跟你说这些,是我不对。”容沂舟的声音有些哑。
“我以为你会明白,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难处。我没有想到你会那么难过,更没有想到你会因为这件事记恨我。”
苏泠的嘴唇在发抖,她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唇色发白。她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生前的样子,高大,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恨容沂舟,不只是因为烧了尸体,而是容沂舟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她父亲半分。
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口被人捅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