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泠如约回到了将军府。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的时候,天色刚过午时。
芙蕖先跳下车,伸手来扶她。
苏泠踩着脚凳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上悬着的匾额写着“将军府”三个字。
她在这里进进出出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三个字像今天这样陌生。
门房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慌忙行礼,嘴里叫着“夫人”。
苏泠没有应,径直走了进去。
府里的路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都停下来行礼,目光偷偷地打量她,等她走过去了,身后就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苏泠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芙蕖跟在后面,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她家小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现在回来了,她不能让任何人再看笑话。
苏泠的院子,她走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只是桌上多了薄薄一层灰。
芙蕖赶紧拿了抹布来擦,一边擦一边嘴里嘟囔着:“这些人,小姐才走了几天,连屋子都不收拾了。”
苏泠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来。
“无碍,我也不会一直呆在这儿。”
芙蕖收拾完屋子,去厨房张罗吃食。
苏泠一个人坐在榻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瓷做的娃娃。
消息传得很快。
她回到将军府不到半个时辰,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容沂舟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他当时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军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景顺跑进来说夫人回来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倾,差点倒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坐下来,又站起来,反反复复的,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她……脸色怎么样?”他问景顺。
景顺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夫人看着还好,就是瘦了些。”
容沂舟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苏家,苏泠站在门口的样子,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当时只顾着生气,没有仔细看,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她瘦了那么多。
他想去看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他抬脚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下来。
他怕自己去了,苏泠给他脸色看,怕她开口就是休书,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气又跟她吵起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再等等,他想,等她先安顿下来,他再去。
苏泠回到将军府的头两天,日子过得比她想得要安静。
容沂舟没有来打扰她,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每天早上去给赵氏请安的路上,她都会在回廊拐角处看到一碟点心,用干净的帕子盖着,放在栏杆上。
第一天她没在意,第二天又出现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种点心。
她问芙蕖是谁放的,芙蕖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
苏泠心里有数了。
整个将军府里,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也只有一个人有这种别扭的表达方式。
她没有碰那些点心,每次都是径直走过去,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赵氏那边也出奇的安静。苏泠去请安的时候,赵氏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挑三拣四,没有说她来得晚了,没有说她行礼不标准了,甚至连看都很少看她。
赵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半闭着,苏泠请安她就嗯一声,苏泠退下她也不拦。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又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苏泠觉得有些奇怪。
以赵氏的性子,就算不休了她,也少不了要给她脸色看,要说几句难听的话刺她。
可现在赵氏什么都不说,这不像她。
苏泠想不明白,但她懒得想。
赵氏不找麻烦,对她来说是好事,她没有必要去追问为什么。
倒是宁承月,苏泠回来第二天就碰上了。
苏泠从赵氏院里出来,沿着回廊往回走。
转过弯的时候,迎面看到宁承月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汤,看方向是要去容沂舟的书房。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宁承月看到苏泠,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上。
她低下头,微微侧身,声音轻轻柔柔的:“夫人回来了。”
苏泠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宁承月手里的那碗汤,也注意到宁承月站的位置,离容沂舟的书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从前宁承月进出书房如入无人之境,现在却端着汤站在廊下,像是在等什么人通传似的。
苏泠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从宁承月身边走了过去。
走远了之后,芙蕖小声说:“小姐,您不知道,那位宁小姐现在可不像以前了。将军不让她进书房了,也不让她在府里随意走动了。听说前两天她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将军都没让她进去。”
苏泠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淡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芙蕖闭了嘴,但她注意到,小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泠确实有些疑惑。
容沂舟突然跟宁承月保持距离,赵氏突然不刁难她了,这些事情同时发生,太巧了。
她不相信容沂舟是良心发现,更不相信赵氏是突然喜欢上她了。
一定有什么原因,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她想了想,觉得最可能的原因是容沂舟想要把她哄回去。
那天在苏家,他本来是来接人的,被母亲赶出去之后才改口说签休书。
后来在将军府,赵氏提出让她再待一个月,虽然说是为了证明孝顺,但苏泠总觉得那是容沂舟的主意。
他不想让她走。
这个念头让苏泠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欣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