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言醒来的时候,楚宁已经不在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七点。
起身换了身衣服,瞥见旅行包上放着一个眼熟的不锈钢饭盒,拿过来打开,里面装着的是白粥,还冒着热气。
他端着饭盒出了帐篷。
营地里很安静,其他学生都不见了。
楼言洗漱完往停车的地方走,迎面过来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讲电话:“是,那孩子昨晚跟他朋友在山里迷了路,晚上霜重着凉了,他朋友刚送他下山去医院了......”
辅导员撞见楼言,眼睛猛地直了。
上学期他去听过楼言的讲座,绝对不会认错。
这次活动经费就是楼氏奖学金拨的,难道是来视察的?
辅导员匆匆挂了电话,小跑上前热情问候:“楼先生您好,我是这帮孩子的辅导员,您来着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听说对方是楚宁的辅导员,楼言停下来问了一句:“今天学生有什么活动?”
辅导员点头说有,“一部分上山捉昆虫,一部分去基地观察植物。”
他抓住机会介绍,“楼先生您要是有空,我带您去我们基地转转?”
楼言不想打扰楚宁上课,问了几点结束。
“一切顺利的话,六点孩子们就都回来了。”
楼言没再逗留,回到车上解决了那碗白粥,拿上渔具包进山了。
今天楚宁那组的内容是进基地观察植物。
他们去的基地离营地十来分钟,建在林子里的一个阳光房里。
阳光房种满了植物,都长得特别大,叶片是常见植物的两倍,最显眼的是爬满整个花架的凌霄花。
它提前一个月开了花,花朵有碗口大,一团一团地挤在花架上,正红色在一片绿意里格外扎眼。
江甜连声惊叹:“太好看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大朵、开得这么好的凌霄花!”
赵永在旁边接话:“你喜欢的话,以后我帮你种。”
江甜没搭腔,转头想找楚宁说话。
楚宁正蹲在一盆绿植前面,握着笔在本子上唰唰地记录。
江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今天他们都穿了白大褂,不合时宜的,她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楚宁也太适合穿白大褂了吧?”
她眼珠转了转,摸出手机偷拍了一张,赶紧发给了方既明:“你女神,真是又纯又欲啊......”
方既明显示正在输入中:“在哪个基地?发个位置。”
江甜有些意外:“你要过来?”
“嗯,想表白。”
“!!!”江甜吓了一跳。
这么猛的吗?
她飞快地发了个位置共享过去。
方既明是下午到的。
不过他一脸失落,不像去表白,更像去诀别。
江甜本来还想揶揄她两句,一见他那脸色,顿时担心起来:“怎么啦?脸色好差,要不......等相处一段时间再表白?可能几率大点......”
方既明摇头:“我不瞒你,我......”她咬了咬嘴唇又松开,“知道结果了。”
江甜莫名其妙:“什么结果?”
方既明只是摇头。
表白的结果他很清楚,会失败。
昨晚回到帐篷里,他想了一整夜,终于想明白哪里不对了。
是气场不对。
别人看不出来,但她看得出来,楚宁和她那位姓楼的朋友之间,那种感觉明显不一样。
他喜欢楚宁,他懂那意味着什么。
他也很清楚自己各方面都比不上那突然出现的男人。
但他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只要他们还是朋友,他就还有机会。
江甜把赵永叫走了。
阳光房里只剩下楚宁一个人。
她正在端详一株乌头,毛茛科,全株剧毒,但根部可作药材。
脚步声走近,方既明轻声喊了一句:“楚同学。”
楚宁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回过头礼貌地问:“有事吗?”
方既明语速很快:“我想说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想把喜欢你的心情告诉你,如果......你愿意跟我试试看,就更好了......”
“抱歉。”楚宁的目光沉静,“我们不合适。”
方既明的心一下子跌进无底洞。
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没事,我......我有事先走了,祝你找到合适的人。”
说完就红着眼睛跑了出去。
一次无疾而终的暗恋。
江甜在外面守着,见方既明红着眼眶跑出来,也知道结果了。
她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楚宁握着笔记本蹲下来,继续观察那株乌头。
又一道脚步声走近,来人在她旁边蹲下,语气里带着笑意:“又碰上了。”
楚宁知道是谁,偏头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去?”
楼言侧过脸看着她:“马上走了,来找你要回一样东西。”
楚宁不解:“什么?”
“上次说的那个忙。”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你说。”
楼言的目光深深落进她眼睛里:“试试跟我交往,一个月,两个月,时间你定。”
“好。”
楼言的眼眸暗了几分:“别答应这么快,我说的交往,是恋人的那种。”
楚宁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一个很暖的弧度:“我说的也是恋人,两个月。”
“你......”
......
方既明提前走了,傅旌有些在意。
回到营地的时候,赵永、江甜和方既明都已经在了,不见楚宁。
他想了想,去找了辅导员。
辅导员也搞不清楚,只觉得这几人情绪好像不对劲,就告诉了楚宁所在基地的位置。
傅旌走得飞快。
辅导员满肚子奇怪,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来问楚宁去的那个基地?
那个基地特别好?
这么热爱大自然?
天色急速暗了下来,乌云一下子铺满了天空。
山道上猛然一声急刹。
楼言脑子里全是楚宁刚才那个笑容。
昨晚女孩温热的触感还留在指尖,隐忍了一整夜,又去钓了一天的鱼,那股躁动才勉强压下去。
可她一个简单的笑容,就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压抑太久的野兽一旦出笼,就再也回不去了。
沉默了几秒,楼言调转了车头。
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光线瞬间暗下来。
噼里啪啦的大雨重重砸下,落在阳光房的大片玻璃顶上,声音大得像要吞没整间屋子。
今年的第一场春雨,猝不及防地提前来了。
楚宁走到花架旁边,开关在这里。
她刚按下去,灯管亮了。
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她侧身望过去,楼言去而复返,肩头湿了一大片。
楚宁微微一怔,合上笔记本想要上前。
楼言比她快,大步上前扣住她的腰,往后一推,她的后背抵上了花架。
扑簌簌的红色花瓣簌簌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雷声和雨声交加,楼言伸手关掉了灯的开关。
阳光房重新陷入黑暗。
闪电不时掠过,照亮女孩月光一样皎白的脸。
楼言再也克制不住,低头吻了下去。
浅尝辄止。
“谈恋爱要接吻,知道吗?”他的薄唇停在楚宁鼻尖上方,呼出的热气里夹着春雨的湿润。
昏暗的光影中,那双浅色的瞳孔清晰地映着他浓烈的五官。
楚宁的声音像泉水一样清亮,穿透了暴雨,足够他听清:“知道。”
头顶的玻璃被大雨砸得震天响。
两片嘴唇落了下来。
起初的吻带着试探的意味,像和风细雨。
感受到楚宁没有抗拒,便撬开了她青涩的回应。
那是源自本能的、无师自通的技巧。
楼言收紧了扣在她腰上的手,无法停止,一步一步加深这个吻。
花瓣簌簌地往下落。
片刻,他滚烫的嘴唇稍稍离开了一丝,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她的唇瓣,嗓音低哑磁性,带着几分蛊惑的缱绻:“接吻最好闭上眼睛。”
楚宁听话闭上了眼睛。
嘴唇再次覆下来。
刚才已经是黑暗,现在也是黑暗,但感觉有微妙的差别,她的感官更敏锐了,唇上的触感也更细腻柔软,还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楚宁又掀开了眼帘。
偶有一道闪电掠过,整个空间骤然亮起,楼言闭着眼睛的模样一闪而过。
他在很认真地吻她。
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风声雨声遥远又近在咫尺。
灵魂像随着杂乱的思绪在大雨里沉浮。
她知道,楼言原本计划的那个“忙”,不是找她试交往。
方既明来表白的时候,楼言已经到了,他没有出来。
楚宁又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过湿润的泥土、雪松、那颗酸甜的糖......
阳光房外,大雨砸在头顶,顺着雨衣的边缘不断灌进苏铭的眼睛里、嘴里。
他右手攥着的那件新雨衣几乎被捏碎了。
他飙车赶到基地,刚好撞见楼言走进阳光房。
隔着那该死的明净大玻璃,他看得一清二楚。
楚宁被楼言抵在花架上接吻。
他早该明白,楚宁那么清高的一个人,却在酒吧那晚主动找楼言索吻。
她不是眼里看不见人,是只看得到楼言。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那晚的酒吧?
那他岂不是成了间接的媒人?
雨水砸在脸上,苏铭又冷又寒,两排牙咬得快碎了。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震惊、愤怒、嫉妒,全都有。
他瞧不上楚宁,觉得她自大、清高,表面温和,骨子却凉薄得要命。
可他又总是不由自主地在意她。
出去玩摇骰子想到她,打游戏想到她,吃饭睡觉、在山里迷路的时候,他妈想的还是她!
今天更可悲,他担心她被雨淋感冒,巴巴地从山脚赶回来送雨衣。
他真比笑话还可笑。
不怪楚宁看不上他。
雨衣被他扔在地上,苏铭转身走得飞快。
帽子被风刮掉了也不拉,淋得浑身湿透。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也不脱雨衣,“砰”的医生砸上门,驾车冲进了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