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垂下眼角,没有应声,转身坐下。
大巴的车窗是整块封闭的大玻璃,她打开书包,拿出耳机塞上,又抽出一本书低头看起来。
傅旌挑了挑眉,还不理他?
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书,不是课本,是德文原版的《西线无战事》,书脊上还贴着京大图书馆的标签。
德文原版?
他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楚宁这个人就像一本悬疑书,越靠近越觉得神秘,让人很有探究的欲望。
他也不尴尬,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猜测她耳机里在放什么。
“你听什么呢?”
古典乐?
轻音乐?
那倒是符合她的气质。
不过她总是出人意料,外表温润好说话的样子,骨子里却冷得很。
也许正好相反,她听的是摇滚?
“单词。”那两片沉静的嘴唇忽然动了动。
傅旌反应很快:“听单词看小说?一心两用,不愧是转来的第一名。”
上学期楚宁是以期末第一的成绩转到生物系的。
他有几分恭维的意思,是人就喜欢听好话,他不信楚宁例外。
但楚宁或许还真是例外,她翻过一页,睫毛都没怎么动过,语气平淡疏离:“如果你好奇我和苏可可的关系,自己去问她。”
傅旌挑眉。
他并不在意苏可可是不是被领养的,更谈不上好奇她们的关系。
“我好奇你。”他嘴角带着笑,“我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你?你好像不太待见我。”
原书里楚宁和傅旌没有任何交集,硬要说有,就是楼临风时不时会为苏可可跟傅旌吃一顿饭、看一场电影、打一次冰球而发疯,然后把气撒在替身身上。
她没有不待见傅旌,他只是个普通陌生人。
“没有。”她调大了耳机的音量。
她的耳机是便宜货,音量稍高就会漏音,降噪功能自然也是没有的。
但还是听到了傅旌的下一句:“既然没有,交个朋友?”
楚宁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交朋友。”
上学以来这是第一次野外实习,大巴上气氛活跃得很,大部分人都在热烈讨论进山第一顿烧烤吃什么。
唯独倒数第二排安安静静。
傅旌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没再问了,调整姿势靠着椅背,拿出眼罩戴上。
过了好一会,似乎已经睡着的人忽然冒出一句:“没有人不需要朋友。”
楚宁没有回,又翻过一页。
五个小时的车程,晚上十点多,终于结束了颠簸,到达京大在半山腰的营地。
比起下午的朝气蓬勃,现在车里安静极了。
大巴停稳打开门,就有几个男生冲下车弯腰吐了。
到山脚的路还好,进山这一段是泥路,坑坑洼洼的,本来四十多分钟的山路,多颠簸了半小时才到。
楚宁也有些难受,莫名想起晕船那次,楼言给的那颗糖很管用。
傅旌起身,余光扫过她。
车里早开了灯,明晃晃的白光笼在她身上,她还戴着耳机,侧脸一如既往的安静。
他收回目光,迈开长腿先下车了。
同学们走得差不多了,楚宁取下耳机,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糖。
那是第一次去楼言住处时他给的,她要吃的药很苦,他准备了这包糖,当时她没动。
亮闪闪的糖纸里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她撕开一角,翻出一颗绿色的,应该是青柠味。
剥开糖纸,微微低头含进嘴里,清新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果然冲淡了不适。
剩下的糖放回书包,她起身取出行李包,最后一个下了车。
辅导员拿着喇叭在车头喊:“别乱跑,山里晚上危险,都跟好我,先去营地扎帐篷才能休息!快快快!”
楚宁走在最后面,快到营地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光亮了。
辅导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哟,小田你怎么也来了?”
田斯年笑了笑:“跟我朋友爬山,顺路过来看看。”
辅导员这才注意到田斯年旁边还站着个高个子男人,心里顿时泛起嘀咕,“爬山穿西装?”
人群里,苏铭一眼就锁定了楚宁。
她根本没看他,他却像被烫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得体地伸手跟辅导员自我介绍:“你好,我叫苏铭。”
傅旌跟苏铭很熟,见他出现在营地,下意识回头找楚宁。
他直觉苏铭是来找她的。
晚上光线暗,但楚宁还是无比显眼。
傅旌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苏铭来了。”
最后一点糖化掉了,楚宁才抬起眼睛。
傅旌观察着她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他心里满是疑问,苏铭有多宠苏可可,谁都知道,楚宁没理由跟他不熟。
难道她真的不跟任何人来往?
苏铭一直悄悄瞄着楚宁,看见她和傅旌站在一起说话,心里老大不爽。
傅旌那小子,跟苏可可关系好他就已经很不顺眼了,没想到跟楚宁关系也不错。
他咬着后槽牙盯着那个方向,要不是人多,他多少得去嘲讽几句。
不是清高看不起人吗?
怎么那个年轻小子就能入你的眼了?
田斯年用胳膊肘拐了拐苏铭的腰:“看谁呢?”
他顺着苏铭的目光看过去,乌泱泱一片叽叽喳喳的学生,忽然回过味来,压低声音吐槽,“我说昨晚大半夜你约我爬淮山,原来是冲这个来的?”
苏铭不置可否,忽然大步挤开人群,露出一脸亲切的微笑,拉过还在跟楚宁说话的傅旌,热情地、用力地抱住他:“哟,小旌旌!好久不见!”
傅旌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莫名其妙的,正要挣开,但苏铭的两条胳膊使了劲,搂着他不让走,目光却穿过他去看楚宁。
楚宁没有任何反应,转身往营地走了。
“苏铭哥?”傅旌浑身不自在,用力去掰他的手。
苏铭的目光紧紧跟着楚宁,直到她走远了,他才松开傅旌,扯出一个散漫的笑:“你跟楚宁很熟?”
傅旌知道苏铭的风评,除了对苏可可,谁都知道这位苏家二少是个花花公子。
他若有所思,微微笑着说:“还行。”
楚宁领了一个帐篷。
她不会搭,观察了其他同学一会,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三两下就搭好了。
单人帐篷面积不大,放下行李后,有人在外面叫她。
她钻出来,方既明站在外面,笑容灿烂:“楚宁,我不会搭帐篷,你能帮个忙吗?”
楚宁跟着他过去了。
方既明不算话多的人,但面对楚宁,他源源不断地讲着课题实验的事。
楚宁认真搭着帐篷,速度很快。
江甜给另一边的赵永使了个眼色,赵永慢吞吞地开口了:“楚宁,明早七点集合,我们跟另外一个组搭伴进山,人多方便些。”
楚宁没有意见。
一个人、两个人还是全班,对她来说都一样。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方既明脸上是掩不住的失落。
江甜叹了口气,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太高冷了,比傅旌还高冷几百倍,你难追咯。”
方既明没说话,只是握了握拳头。
第二天早上七点,楚宁加入队伍后看到了傅旌,不过她并没有在意。
她低头研究辅导员给的地图,那是一张很简陋的山里地图,只有几条主路。
今天的实习任务是进山观察野生植物。
傅旌的组里是他、方既明和另一个女生。
那女生毫不掩饰对傅旌的喜欢,一直围着他说话,他也很好地回应着,但余光一直往楚宁这边飘。
在营地吃了简单的馒头稀饭当早饭,六个人选了西边的线路出发了。
第一次出来,大家情绪都很高涨,一路上说说笑笑,爬着山也不觉得累。
不知不觉走到深山里面,路过一片森林里的湿地,几个女生都激动地叫了起来。
“好漂亮!”
“那种淡紫色的花,竟然长在水里?我第一次见!”
“是水鸢尾。”傅旌随口科普了一句,余光又瞥向楚宁。
她蹲下来观察水况,清澈见底的水里,绿色的水草倒伏着,水面上浮着大片淡紫色的鸢尾花。
她拿出手机拍照记录。
赵永找到了一处适合拍照的背景,招呼江甜过去:“来这边,我给你拍!”
江甜掏出手机:“等一下,我先拍张照发我妈,这么漂亮的风景,要分享给她看。”
方既明和另一个女生也纷纷掏出手机找角度拍照。
楚宁听见了,心口微微跳了一下。
方既明拍完,小跑过来半蹲着,笑眯眯地问:“你要拍照吗?我帮你拍,发给叔叔阿姨看看,他们那个年纪的人最喜欢这样的景色了。”
楚宁恍惚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笑了笑说:“我自己来吧。”
她点开相机,蹲下来拍了一张平行视角的水鸢尾。
晨光穿过树林的缝隙落到水面上,泛起金色的光斑,淡紫色的花随着水流轻轻漂动,煞是好看。
拍完,楚宁打开和楼言的聊天框,发了过去,还加上了一行字:“出来野外实习了,路上遇到一片水鸢尾,现在还不到盛花期,夏天应该会更漂亮。”
信号已经开始不好了,消息转了好几圈才发出去。
楼言刚把车倒进山路时,手机响了。
他瞥见是楚宁的头像,先把车靠边停了。
点开照片,他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回复道:“这么巧,我也在去野钓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