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对话还在继续。
苏母一边压实花根旁的土,一边好奇地问:“小楚,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是真的不喜欢我,所以藏起来了?”
与其同时,已经回屋的苏可可又悄悄回来了。
墙根处,苏可可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耳膜。
她用指甲死死抠着墙缝,指甲盖被墙壁磨得发白。
是藏起来了吗?
会吗?
姐姐那个时候......真的藏起来了?
她想听,又不敢听。
脑海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姐姐真的藏起来了,那原因不可能是她不喜欢妈妈,只可能是为了她。
姐姐爱她,她一直都知道。
苏可可松开了抠墙的手,想捂住耳朵。
就在这时候,楚宁清亮的声音传过来:“记不清了。”
苏可可的手缓缓放下来,按在自己猛烈跳动的胸口上,闭上了眼。
一些模糊的碎片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两个小女孩缩在福利院角落的旧沙发上,小的那个在哭:“姐姐,我好怕......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另一个紧紧抱着她,声音还很稚嫩,却已经有了大人的语气:“不怕,姐姐会一直保护你。”
小的那个还是哭,攥着姐姐的衣角不撒手,“有个姐姐跟我说,领养她的那家人好凶,会打人,她自己偷跑回来了,姐姐,我怕疼......”
“不会的。”姐姐帮她擦掉眼泪和鼻涕,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你一定会遇到很好很好的人,一定会。”
苏可可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抽一抽地疼。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要这种感觉,不要觉得是姐姐把被领养的机会让给了她。
明明爸爸妈妈最喜欢她!
苏母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感叹:“是啊,那时候你们还太小了,可可当时等你等到天黑,一直没等到,哭得不行了,回家的路上就晕倒了,烧了两天两夜,那次差点没吓死我。”
如今想起来,苏母还是心有余悸。
那么小一个人,全身烧得滚烫,她看着心疼得不行,寸步不敢离开,衣不解带守了两天两夜。
等苏可可退了烧,她自己跟着病倒了。
“我在福利院见了太多可怜的孩子,可可回家第一天又生了大病,我就跟自己说,她没了亲生父母,我这个新妈妈要多疼她一百倍。”
苏母拍了拍掌心的泥,又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为这个,老二还闹过一回脾气呢,哭着说我只疼可可,不关心他,闹着要离家出走,宁可住酒店也不回家,说死在外面都不稀罕我管。”
她笑了笑,“后来可可放学就跑去他学校找他,他不理,可可连着去了一个月,有一天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巷子里欺负了,他冲上去跟人打架,满脸是血地把可可背回家,从那以后,他比谁都疼可可。”
这件事苏可可也是头一回听说。
她不记得了。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初被领养的是姐姐,二哥会对姐姐这么好吗?
大概不会吧。
二哥对她这么好,怎么会对别人也一样呢......
她用力捂住耳朵,可楚宁的声音还是透了进来:“遇到你们,是可可的福气。”
别说了。
别再说了。
苏可可再也站不住了,她胡乱擦了两把眼泪,转身跑了。
苏母隐约听到墙根有什么动静,偏头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几棵花苗都移植好了,她两只手都是泥,站起来说:“回屋洗手吧,外面的水太冰了。”
楚宁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拂去花盆边缘沾着的泥土。
回屋洗了手,苏柏和苏父果然还对着棋盘研究。
苏母笑着说:“我没说错吧,跟他俩下棋能急死人。”
楚宁笑了笑。
“妈。”楼梯上有人喊。
苏母转过头,苏铭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穿着整齐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
苏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出门?”
“没有。”苏铭的视线飞快地从楚宁身上掠过,又收回去,若无其事地走下楼梯。
苏母嘀咕了一句不出门打扮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你现在才起,快吃中午饭了,饿了先吃点东西垫垫。”
厨房里,厨师已经开始忙碌了。
苏铭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坚果和零食。
他随手拆了一包开心果,慢悠悠地吃着,眼睛不时往楚宁那边飘。
从他进来到现在,楚宁一眼都没看过他,专心致志地盯着棋盘。
可她刚才分明还在跟母亲说话。
苏铭嚼着坚果,牙关不自觉地用力。
又过了好一会,苏柏总算有了思路,捏了半天的棋子终于落到棋盘上。
他抬眼看楚宁,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楚宁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不紧不慢地拿起另一颗棋子落下。
“还是将军。”
苏父连声叫好,拍着巴掌说:“小楚这步棋下得妙,老二没戏唱了。”
苏柏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推了推眼镜,笑着摇头:“我输了。”
他伸手去捡棋子,“再来一盘。”
苏铭不懂象棋,他的目光落在楚宁脸上,语气懒洋洋的:“有没有那么厉害啊......”
苏父斜了他一眼:“以前教你不学,只顾着打游戏,现在连盘棋都看不懂,你懂什么,人小楚算是民间高手了。”
苏铭又想起那次在酒吧赌骰子的事。
他赢了一局,但总觉得楚宁是故意让他的。
那种一切都在别人掌控中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第二盘棋也结束了。
苏母忽然“咦”了一声:“可可还没起吗?”
苏铭愣了一下,对啊,妹妹怎么没来?
她不是挺喜欢跟楚宁待在一块的?
他正要上楼去叫人,苏父先开口了:“她早就起了吧,是不是跑出去玩了?”
苏母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今天小楚来吃饭,她怎么会出去玩。”
她拿出手机,直接拨了苏可可的号。
手机在口袋里震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苏可可站在客厅落地窗外面不远的地方,她看着一家人围着棋盘说说笑笑,楚宁坐在中间,妈妈给她递水果,爸爸替她倒茶。
她看了足足一小时。
这时,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等它自己挂断。
然后她关了机,转身走了。
苏母打不通电话,又拨了一遍,一边往楼梯走:“我上去看看。”
楚宁落下一颗棋子,面色沉静。
她知道苏可可去了哪里。
每次受了委屈,第一个想见的人永远是楼言。
不过楼言现在不在老宅。
十分钟前,他破天荒地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那盆黑王子摆在办公桌上,旁边是电脑和文件。
......
苏可可开着车在城里乱转,等她停下来才发现自己把车停在了楼家老宅外面。
她降下车窗,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眼泪又开始往上涌。
她想见楼言,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什么都不要说,就让她哭就好。
她推开车门跑上前去,急切地按着门铃。
有人接了,是佣人的声音:“您好,请问找哪位?”
苏可可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我是苏可可,来找楼言叔叔。”
“楼先生不在。”
苏可可愣住了:“他去哪了?”
佣人不知道楼言的行程,知道了也不会随便告诉外人。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抱歉,我不清楚。”
苏可可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也不清楚呢。”
苏可可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铃上。
她慢慢垂下去,转身回到车上,坐了好一会,才倒车离开。
苏母上楼找了一圈,苏可可的房间里没人,二楼各个房间都看过了,都没人。
她疑惑地下了楼,这孩子真跑出去了?
她看了楚宁一眼,不好多说什么,走进花园拨了一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声音年轻温润:“姨?”
苏母脸上浮起笑容:“旌旌啊,可可跟你在一块吗?”
那头顿了一下,才说:“在的,有什么事吗?”
原来是去找傅旌了。
苏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对楚宁就那么不懂事。
她没在电话里多说,语气轻松:“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们出去玩注意安全。”
傅旌应了一声:“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苏母这才放心地挂了电话,出去找了个借口圆了一下:“傅旌那边有点事叫可可过去,办完就回来了。”
苏柏和苏铭都认识傅旌,没再多问。
苏母专门跟楚宁解释了一句:“是可可的高中同学,跟你一样也是京大的学生,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系的。”
苏铭瞥了楚宁一眼,接了一句:“生物系。”
他盯着楚宁,想知道她这学期转系到底成功了没有。
楚宁只是笑了笑:“没关系,正事要紧。”
苏母在楚宁旁边坐下来,拍拍她的手,笑着说:“下次再聚餐,叫你那边的爸爸妈妈也来,以后都是亲戚,多走动走动。”
楚宁语气很坦然:“我跟他们断绝关系了。”
苏家几个人同时看向她,脸上都是意外。
楚宁浅浅笑了一下,声音平静:“他们不能生育才领养的我,但领养的第二年,他们生了自己的孩子。”
她没有往下说,点到即止。
苏母看着她清瘦的脸,以前只以为是家里条件不好营养没跟上。
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全明白了。
这是被虐待了。
只爱亲生的,那当初领养别人家的孩子做什么?
苏母又气愤又心疼,用力握了握楚宁的手:“以后常来家里,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苏父也跟着附和:“对对对。”
苏柏没有说话,只是朝楚宁鼓励地笑了笑。
苏铭看着楚宁,眼神很复杂。
原来她生活环境这么差,难怪要在酒吧打工。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手上,这么粗糙,完全不像是年轻女孩的手。
断绝关系了......那大年三十那天,她没跟养父母一起吃年夜饭,是一个人过的吗?
这些事,苏可可知道吗?
苏铭有些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