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侦探跟她隔了几步远，低着头假装刷手机，镜头却偷偷对准楚宁的方向，连拍了好几张。
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楚宁始终站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耳朵里塞着耳机，嘴唇几乎没有张合，只是在心里默背。
侦探脖子都僵了，低头给楼临风发消息：“楼少，她上了地铁就戴耳机，快一个小时没换过姿势。”
楼临风刚到公司，点开侦探发来的照片。
第一张是楚宁从单元楼出来的样子，淡青色棉服，白色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皮肤白得几乎和背景的雪融为一体。
他盯着看了两秒，嘀咕了一句这么早出门去哪，又往下翻。
后面几张是楚宁边接电话边进地铁站，然后是站在车厢角落的侧影。
楼临风注意到最后一张照片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男生正举着手机偷拍楚宁。
楼临风的脸色沉下来。
他走进办公室，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坐下后给侦探发了条消息：“把那个偷拍给我赶走。”
过了一会侦探回复：“已经出站了，那人没跟上来。”
楼临风又问：“她去哪了？”
几秒后弹出一张照片，一堵灰白色的石墙，上面写着几个褪色的大字：阳光福利院。
楼临风眉心微动。
楚宁去福利院做什么？
做义工？
他有些意外，楚宁自己都过成那样了，居然还有心思去帮别人。
这个念头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总是抢着干活、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女人。
楼家花钱请佣人就是干这些的，她偏要自己动手，真够可笑的。
把脑海中的画面驱散后，他还是给侦探发了条指令：“跟进去看看她做什么。”
“楼少，里面要登记，进去容易暴露。”
楼临风想了想，福利院那种地方，无非就是些孤寡老人和残疾儿童，楚宁又不是去约会，他也就没再坚持：“在外面守着，有动静随时报。”
“明白。”
侦探在福利院门口蹲下来，低着头看手机，一个中年女人从他身边经过，进了大门。
他瞥了一眼就没再理会。
福利院里，楚宁在教几个孩子学拼音。
这些孩子接受能力慢，一个简单的拼字发声要重复几十遍才能记住。
楚宁蹲在一个小男孩面前，拿着一张拼音卡片，指着上面的字母，嘴型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读。
小男孩张着嘴，声音含混，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楚宁用纸巾替他擦了，又教了一遍。
徐薇站在走廊那头看着，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触。
她刚到福利院那会，面对这些特殊的孩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几次想过放弃，也是磨了很久才撑下来。
楚宁不一样，她不像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耐心好得出奇，情绪稳定得像个大人。
从她那双手的老茧和做事利落的程度，多少能猜到她的家境不会太好。
午休的时候，徐薇把楚宁叫到办公室，从包里拿出了一盒菠萝蜜，已经剥好了装在保鲜盒里。
“你快点吃完吧，放不住。”
楚宁坐在她对面，指了指脸上的口罩：“我不能吃。”
徐薇奇怪：“为什么？”
“有点感冒。”楚宁说。
“难怪你给孩子讲课一直戴着口罩呢。”徐薇点点头，把保鲜盒又盖上了，“生病了就在家休息，怎么还跑出来？”
“小毛病，不碍事。”楚宁低低咳了两声，“过完年想多来也来不了了。”
徐薇听周姨说过，楚宁是京大的学生，过完年开学，当然要以学业为重。
她笑了笑说：“你爸妈有你这样的孩子，真是福气。”
楚宁垂下眼睛，过了几秒才接话。
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换了个方向：“您回家的时候也把口罩戴上吧，这个天气很容易感冒。”
徐薇马上说：“你病了就早点回去休息，不用送我了。”
楚宁微微歪了一下头，眨了眨眼：“您别小看我了，一点感冒而已。”
然后她站起来，回去继续做事了。
徐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鼻头泛酸。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之前她等在楼临风公司楼下，远远地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照片拍得不好，角度歪了，光线也暗，但她一直没舍得删，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拇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屏幕，眼里隐约闪过泪光。
下午回家的时候，徐薇也戴上了口罩。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地铁的路上，徐薇的话比前几天又多了些，聊起福利院食堂新来的师傅做鱼香肉丝很拿手，孩子们每次都能多吃半碗饭。
楚宁听着，偶尔接一句。
进了地铁站，两个人上了同一趟车。
侦探蹲在福利院门口，看见楚宁和一个戴口罩的中年女人一起出来。
他赶紧举起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又跟了一段路，看着两个人一起进了那栋叫“锦绣公寓”的楼，等了将近半小时，楚宁才一个人出来。
消息发到楼临风手机上时，他正在开会。
屏幕亮起来，他低头瞥了一眼，照片里的女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从穿着和体态来看，年纪不会小。
侦探附了一句话：“她送那个女人进去，待了快半小时才出来。”
楼临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楚宁一个孤儿，除了养父母和苏可可，几乎没有别的社会关系。
这个女人是谁？
他盯着屏幕上锦绣公寓四个字，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没有一个说得通。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给侦探发了消息：“继续跟，她去了哪、见了谁、几点回家，一天都不能断。”
楚宁出了公寓，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袋小面包和一盒牛奶，边吃边往地铁站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上楼之前先拐到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把袋子里剩的两个小面包掰碎了放在墙根，轻轻唤了两声。
野猫从暗处钻出来，埋头吃得很急。
她蹲着看了一会，等它们吃完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楼。
三楼拐角处站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脚边还放着一个长方形的大纸箱。
光线暗，看不清纸箱上印的字，只能大概看出是家电类的东西。
男人看见她拿钥匙，问了一句：“是楚宁吗？”
楚宁点头。
男人递过签收单和笔：“麻烦签个字。”
楚宁了然，这应该就是店长说的年终礼物。
她利落地签了名字，男人转身就走，步子很快：“麻烦您自己搬进屋吧，我还有货要送。”话音没落人已经下了半层楼梯。
楚宁打开门，把箱子提了进去。
开灯，屋里只比外面暖和一点，她低低咳了两声，弯腰看清纸箱上的字，某品牌电暖气。
静音，恒温，节能，适用面积十五到二十平方米。
她愣了一下。
咖啡店的新年礼物是电暖气？
她拿出手机给店长发消息确认了一下，店长回得很快：“没错，就是给你的，你这一年辛苦了，店里的一点心意。”
楚宁没再追问，动手拆开纸箱，露出了里面的电暖气。
白色机身，薄薄的，靠墙放着几乎不占地方。
她蹲下来插上电，按了几下触摸屏，把温度调到二十六度。
几乎是在按键落下的同时，热气从散热片里涌出来，暖烘烘地扑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她把两只手都伸到暖气上方，十根僵硬的手指慢慢软下来。
房间太小了，不到十分钟，整个屋子就暖了起来。
广告上说这款暖气不干燥，她刚开不久，还感觉不出来，但至少眼下空气确实不像空调吹出来的那样干巴巴的，她呼吸起来很舒服。
她脱了线衫，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洗完后只穿了一件薄长袖和一条运动裤出来，站在暖气前面擦头发一点冷意都没有。
头发擦到半干，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晾着，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书，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开始梳理今天要复习的章节。
与此同时，楼氏大厦顶楼的灯还亮着。
楼言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抬手看了一眼表，已经过了饭点。
他按了内线，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袋。
“放桌上。”楼言没动，手撑在太阳穴上，指节微微用力。
助理轻手轻脚地把饭菜摆到茶几上，然后站在一旁，没有马上走。
他观察了一下楼言的脸色，低声报告了几件事，暖气片已经送到，楚宁签收了，咖啡店的兼职她做到年前就结束了，过了年开学，可能不会再找工作，还有期末成绩出来了，所有科目都是第一，转系没有问题，奖学金也已经到账。
楼言点了点头。
楚宁辞职他不意外，开学以后要上课，没有时间再打零工，连钓鱼大概都很难抽出空了。
他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成绩什么时候出来的？”
“昨天。”
楼言没再说话。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楚宁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她发的一个微笑的表情，他还没有回复。
他往上划了一下，指尖不小心碰到那个小程序，屏幕暗下去，一分多钟的动画放完，他又点了一下，再看了一遍。
茶几上的饭菜慢慢凉了，他才放下手机，端起碗。
接下来几天，楼临风的手机每天都会收到侦探发来的照片。
楚宁和同一个女人，同进同出，同撑一把伞。
有时候是早上送她去福利院，有时候是傍晚送她回公寓。
楚宁在那栋楼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第一天是半小时，第二天四十分钟，到了第五天，侦探发来消息说已经超过一个半小时了。
一个半小时，能做很多事。
楼临风把办公桌上的杯子扫到了地上。
碎玻璃溅了一地，秘书在外面听见动静，不敢进来。
他撑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着。
事情再清楚不过了。
楚宁不可能跟一个老女人谈恋爱，那间公寓里一定有别人！
是那老女人的丈夫？
还是那老女人的儿子？
她根本没有喜欢过他！
那些欲言又止，那些若有若无的示好，全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不行，捉贼要拿赃，他现在冲过去，凭几张照片，楚宁完全可以不认。
她要说是普通朋友，说是去见长辈，他拿什么反驳？
楼临风冷笑了一声。
好，那就明天，他亲自去看个清楚。
攥着门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最后他重重地松开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强迫自己把那些照片又翻了一遍。
每一张都放大，每一个细节都看。
那个女人的脸始终看不清，不是侧脸就是背影，唯一露出来的一截侧脸还被口罩挡住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楚宁，别让我抓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