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在客栈又坐了一夜。
桌上摊着那本从库房旧木箱里找出来的暗账孙德全的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癸卯年二月,支银五百两,京中媒人打点,备注“苏”;三月,支银三百两,宫中旧女官往来,备注“换”;四月,支银二百两,沈家二房柳氏,备注“药”。
三笔银子,加起来正好一千两。一千两,买断了沈母的命,也买断了他陆行舟自以为是的“真心”。
沈昭宁把账簿翻到封底,老太君那张便条还夹在里面,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不必让世子知晓。七年前他已经是世子了,可在祖母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瞒着的棋子。和沈昭宁一样。整个侯府都是祖母的棋盘,他和沈昭宁不过是摆在上面被人拨弄的子。
天快亮时陆行舟把账簿收进袖中,站起来整了整衣袍。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凹陷,下颌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空了一块。
陆行舟用冷水洗了把脸,推开门下楼。陆安已经套好马车等在客栈门口了,看见他出来,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世子。陆行舟嗯了一声上了车,陆安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府。”
侯府的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仆妇们在廊下洒扫,二房那边的院门还关着,大约昨夜又打牌到深夜,都还睡着。
老太君住在正院后面的寿安堂,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两把倒插的扫帚。
陆行舟穿过月亮门时老槐树上忽然扑棱棱飞起一只乌鸦,叫了一声飞远了。他看了一眼那只乌鸦,脚步没停。
老太君刚刚起身,丫鬟正在替她梳头。她坐在镜前,一头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比平日里盘起发髻时显得苍老许多。
但老太君从镜子里看见陆行舟进来时,脊背立刻挺直了,脸上的皱纹在一瞬间重新绷紧,恢复了当家老太君应有的端肃。
“行舟回来了。”老太君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绷了六十年的老鼓面,听不出任何松动,“在外面住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想起还有个家了?”
“让她退下。”陆行舟看着那个正在梳头的丫鬟。
丫鬟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老太君沉默了片刻,抬了抬手。丫鬟如蒙大赦般放下梳子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祖孙二人。老太君自己拿起梳子,不紧不慢把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玉簪别住,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陆行舟。
老太君的脸上没有意外,没有心虚,甚至没有太多表情。活了六十多年,在后宅和世家之间周旋了大半辈子,她什么阵仗都见过,什么质问都接得住。
“说吧。”老太君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像在问今天早上吃什么。
陆行舟从袖中取出那本账簿翻开,摊在老太君面前。“癸卯年二月,支银五百两,京中媒人打点,备注‘苏’。三月,支银三百两,宫中旧女官往来,备注‘换’。四月,支银二百两,沈家二房柳氏,备注‘药’。”陆行舟每念一笔用手指点一笔,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这三笔银子,都是你批的。从公中走,不走二房。最后是孙德全替你记的账。”
陆行舟把老太君给孙德全的那张便条从账簿封底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不必让世子知晓’。祖母,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必让我知晓?”
老太君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的脸色没有变,至少面上没有变,只是嘴角的纹路微微加深了一些,像是听见了一件不太愉快但又算不上意外的事。
“孙德全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个偷了厨房剩菜的下人,“死了还留后手,倒是小瞧了他。”
陆行舟的心猛地往下沉。他以为祖母会否认,会解释,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用“为了侯府”这四个字把一切都包裹成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可老太君没有,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也就是说,这是真的。”陆行舟的声音有些发干,但依然稳住了,“你出银子搭上宫里的旧女官,在婚书上动手脚。出银子给柳氏,给她买药,给我沈昭宁母亲下药。”
老太君忽然抬起眼,声音拔高了一分,目光第一次透出锋利来,“沈家的门第配得上你,沈昭宁的嫁妆填得了侯府的窟窿。她嫁给陆家的话哪一点辱没了她?你娶她哪一点委屈了你?我把最好的婚事端到你面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所以你是承认了。”陆行舟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桩婚事是被人动过手脚的。你不仅知道,你还帮了忙。婚书是换的,媒人是收买的,沈昭宁是被挑中的。不是被我挑中,是被你和苏家挑中,因为沈昭宁有钱,因为沈昭宁家里没人能替她撑腰,因为沈昭宁就算嫁进来也只能忍。”
“你又何必说得这样难听?”老太君叹了口气,好像他是在无理取闹,“当年沈家被军饷案拖下水,沈崇山被贬,沈母那副身子骨本来就不好。沈家能攀上侯府这门亲事,是他沈崇山烧了高香。我做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替侯府打算?你爹死得早,二房那群废物一个都撑不起门面。我要是像你一样事事讲良心,侯府早就垮了。”
“沈母的身子骨本来就好?”陆行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你出银子买药毒死的。”
“那是柳氏自己做的主。”老太君的声音骤然冷下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纹丝不动,“我只让她把沈母的药稍微调一调,让她没力气再查那些不该查的东西。我不知道柳氏下手那么重,更不知道她换了马兜铃。柳氏办砸了事,那是她自己蠢,你休要把人命算到我头上。”
陆行舟站在老太君面前,周身都冷透了。
陆行舟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祖母会否认,会辩解,会推卸,可陆行舟没想到祖母会用这种语气,像在讨论一桩不太成功的田产买卖,像在抱怨一个下人办事不力。沈母的死在她嘴里不是一桩命案,只是一个“办砸了的事”。
老太君看着陆行舟,目光里带着一种陆行舟从未见过的轻蔑,“你若是有本事把沈昭宁拢住,何至于此?你若早点把沈昭宁的心收住,让她死心塌地跟着你,让她替侯府办事而不是替她那个死去的娘查什么旧案,侯府这些年能走到这一步?可你是怎么做的?”
陆行舟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这个屋子里,在这张他从小跪着请安的榻前,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楚过自己的祖母。
老太君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后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她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因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侯府,只要是为了侯府,什么脏事都可以被原谅。
老太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铜钟被敲响之后留下的嗡嗡余音,“你坐在世子这个位置上,就是侯府的世子。你不该为了一个女人来质问自己的祖母,更不该为了沈昭宁去跟裴砚那小子搅在一起把侯府往刀口上推。”
陆行舟站直了身体。心里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汇拢到胸口,冻成一块又硬又冷的东西。他不再愤怒了,也不觉得悲哀了,只是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
“我不是来质问你的。”陆行舟把桌上摊着的账簿和便条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回袖中,动作很慢,“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陆行舟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光透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衬得他的背影格外清瘦。
“祖母,”他停了一下,“您活了六十多年,有没有哪一天想过,被你当成棋子的那些人,也是会疼的?”
老太君没有回答。她端端的坐在那里,花白的发髻一丝不乱,脸上的皱纹像刻上去的碑文,纹丝不动。
陆行舟没有等。他走出寿安堂,穿过月亮门,走过抄手游廊。脚步比来时更快,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
陆行舟不想再在这座宅子里待了,也再也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