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庄子废井里的淤泥清到第三天,才算真正见了底。
这口井荒了少说六七年,井口的石条歪了半边,井壁上的青砖被树根拱得东倒西歪,往下看只见一团漆黑,连水面反光都看不见。
管事的头一天派了两个小厮下去,挖了大半日只清出半人高的烂泥和枯枝,什么也没找到。管事不敢怠慢,又加了三个人,从井口搭了绞架,一筐一筐往上吊泥。
沈昭宁当天没有回城。她就在庄子里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空屋子里等着,面前摊着母亲留下的旧册子和何安的供词,边看边记。
裴砚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份兵部刚送来的旧档抄本,偶尔抬头跟沈昭宁说一句什么,然后又低头继续翻。
到了午后,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井底挖到东西了!”
沈昭宁激动的放下笔站起来,和裴砚一起走到院子里。一个小厮满手满脸都是泥,捧着一只木匣子从外头跑进来,身后跟着管事和另外几个下井的人。
木匣不大,两只手掌就能捧住,表面糊着一层厚厚的干泥,边角隐约能看出封蜡的痕迹,已经被泥水泡得变了色。
“就这一个?”沈昭宁连忙接过木匣,也不嫌弃木匣全是泥。木匣入手沉甸甸的。
“就这一个。”小厮抹了把脸上的泥,“井底最子磕上去听出声响,差点就漏过去了。匣子边上还有几块碎瓦片,像是故意盖上去的。”
沈昭宁有点失落的点了点头,让人打了一盆清水,又让管事把院门关上,不相干的人全部退到外院去。
木匣上的泥被清水洗掉,露出原本的模样。匣身用的是很普通的樟木,边角包着铜片,铜片已经生了一层绿锈。匣盖和匣身之间的缝隙被蜜蜡封得严严实实,蜡上还覆了一层薄绢,绢上用针尖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这种封法很老,也很讲究。蜜蜡防潮,薄绢防裂,针孔是为了封蜡时排出气泡。
沈昭宁的手指按在薄绢上,心里紧张。
这个封法沈昭宁太熟了。母亲收嫁妆单子和要紧契书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手法。
沈昭宁小时候趴在桌边看母亲做这些,觉得好玩,闹着要学,母亲就握着她的手教她。
“是你母亲的东西。”裴砚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用指甲小心地揭开那层薄绢。薄绢已经发脆,稍微用力就会碎裂。她揭得很慢,尽量不让绢布断开。薄绢和蜡封之间夹着几根细发,是她母亲用来做封口标记的老习惯:头发断了,就说明有人动过。七根细发,一根不少。
没有人动过,这个匣子从她母亲封好的那天起,就一直沉在井底。
蜡封应声而碎。沈昭宁掀开匣盖,里面垫着一层已经发黑的绸布,绸布上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册子,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霉斑,但字迹还能辨认。沈昭宁翻开第一页,里头密密麻麻记录着几笔数目不小的银钱往来,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一个简写的人名。
其中几行的字迹和母亲簿册上那些刻意写淡的小字一模一样。这不是日常家用账,这是暗账,记录的是一笔一笔从某条线上流过去的银子。
第二样是一枚铜印,比拇指略大,印面已经磨损得厉害,但能看出上面刻着一个“验”字。印钮是兵部惯用的那种对马形,底部还有铸印局留下的编号。
沈昭宁把铜印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编号只有六个字:兵铸丙申十。丙申年是八年前,和军饷转册的时间对得上。这种印不是正经官员用的官印,是兵部下发给基层小吏的核验印,专门用在军饷转运单上加盖确认的。在制度里这种小印不起眼,但少了它账目就过不去。
她把铜印翻过来,印面上的“验”字笔画粗重,边缘有细微的磕痕,显然用过不少次。
第三样被夹在册子封底和内页之间,是一张折成小块的薄纸。纸薄得透光,折痕已经快要裂开。沈昭宁把纸抽出来小心展开,就看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韩彻。
墨迹很淡,笔画有些发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打颤。纸的背面还有几行小字,被水渍洇过,只能勉强辨认出“鹿鸣”“账”和“下”几个字。字迹和她母亲的一模一样,连写“账”字时左边“贝”字旁收笔微微上挑的习惯都一样。
沈昭宁握着那张纸,指尖凉透了。
韩彻。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母亲从未提过,沈家旧仆的口中也从未说过,她前后翻遍了沈家旧档和裴砚调来的兵部卷宗,这个名字从来没出现过。可母亲把它写成一张纸藏在井底,和这枚兵部小印、这本暗账放在一起,藏得这样隐蔽,说明这个名字一定极要紧。
她把纸翻过来又看了那几行洇开的字。鹿鸣。鹿鸣渡还是鹿鸣庄?母亲留下的庄子和旧契上也有过相关字样,她当时以为是地名碎片,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一处藏东西的地点。
“韩彻。”她把名字念出来,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下,很快就被窗外的风声吞掉了。
身旁的裴砚一直没有说话。
沈昭宁转过头去看裴砚。他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纸上,脸上那种惯常的从容消失了。不是吃惊,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深沉。
“你知道这个人。”沈昭宁说。
这不是问句,是肯定。
裴砚沉默了约莫三息的工夫,然后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背面那几个洇开的字。他把纸放回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半,语速也慢了。
“不认识。但这个名字我见过。”
他走到桌边拿起早上送来的那份兵部旧档抄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给沈昭宁看。那行字写的是兵部考功司旧年小吏名录,排在很靠后的位置,被压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一眼扫过去。
“韩彻,兵部考功司小吏,乙未年入部,专管军饷转册核签。这个人应该在七年前军饷案爆出来之前就失踪了。但卷宗上写的是:病亡。”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紧。
“病亡”这两个字,在世家的棋盘上从来都是一招很老的棋。一个人死得没有痕迹,反而说明他死得不正常。孙德全也是“病亡”。假的。现在韩彻又是“病亡”。同样的话术用在不同的人身上,只能说明背后是同一个人在操盘。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名字的?”她问。
“在你把何安供词里那句‘沈蘅’和‘鹿鸣庄’给我看之后。我让人把当年军饷案前兵部所有经手过转册核签的小吏名单全部调了出来,一个一个过了筛。韩彻的名字在名单最后面,位置不起眼,但他的离职时间有问题。他离职的时间是军饷案爆发前四十天。一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病亡’,时间太巧了。”
裴砚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更巧的是,韩彻当年的直属上司,就是那位已经致仕回乡的考功司前主事。”
沈昭宁把手里那张纸放在桌上,和铜印、暗账并排摆在一起。
她母亲摸到军饷线上去了。
“韩彻和你母亲之间一定有过直接的接触。”裴砚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指着背面那几个洇开的字,“‘鹿鸣’两个字,不管是鹿鸣渡还是鹿鸣庄,都说明你母亲知道韩彻把东西藏在了哪里。韩彻可能在被灭口之前,把最后一批证据交给了你母亲。而你母亲在知道自己也有危险之后,把这些东西拆开藏了。”他指了指桌上的木匣,“井底是一份。庄子暗格里的旧契是一份。还有一份,可能在鹿鸣渡。”
沈昭宁听着他的话,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另一件事。
母亲查军饷线的事,父亲知不知道?如果母亲是从父亲经手的文书里摸到了韩彻这条线,那父亲就算不知道全貌,也至少知道一部分。可他从来没提过。她问他母亲死因的时候,他说“误碰”。误碰什么?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沈昭宁忽然觉得周身发冷。是一种被压了太多年终于翻出来的旧账,沉甸甸地往她心口上压下来。
“这枚铜印是兵部的东西。”她把铜印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韩彻死的时候,这枚印没有交回兵部。要么是被他带走了,要么是被你母亲拿到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说明韩彻死之前已经知道有人要动他。”
“所以他抄了暗账,藏了铜印,留了名字。”沈昭宁把那张写着韩彻名字的薄纸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几个模糊的字。
“可他为什么要把东西给我母亲?而不是给别人?”
这是整件事里最关键的问题。韩彻是兵部小吏,他的同僚、上司、同年,都应该比他认识的沈家夫人更有余力来保管这些证据。可他偏偏选择了一个住在后宅、和兵部毫无直接关系的妇人。
“因为你母亲看得懂这些东西。”裴砚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祖父做过转运使。你母亲在出嫁之前替你祖父管过转运账目。你母亲不是普通的官家夫人,她懂军饷转运的流程,懂核签单上的暗记,她知道哪些数字对得上、哪些对不上。”
沈昭宁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母亲娘家清贫,嫁进沈家是门当户对。没人跟她说过母亲在出嫁前替祖父管过账,更没人教过她军饷转运是什么东西。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沈昭宁看着裴砚。
“因为我也查了你母亲。”裴砚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从你跟我说你母亲可能是被灭口的那天起,我就让人去查了你母亲娘家的底。你外祖父做过两任转运使,虽然官阶不高,但经手过南境粮草的转运调度。你母亲未出阁时替他理过账,这些在娘家乡里的县志上有记录。”
裴砚没有提前告诉沈昭宁这些。不是瞒她,是等她自己从证据里走到这一步。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暗账、铜印、写着韩彻名字的薄纸。这三样东西从井底的淤泥里挖出来,从她母亲被封了蜡的匣子里重见天日。它们在地下睡了七年,等一个人来把它们挖出来。
沈昭君等到了。
“明天我再下一趟井底。”沈昭宁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井底既然能藏这个匣子,也许还藏了别的东西。”
裴砚点了点头。“我让人把井口加固一下,绞架也得重新搭。你明天下去的时候多带一盏灯。”
“你不拦我?”
“我拦得住你吗?”裴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底没有笑,“你母亲留的东西,你自己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