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门后的声音很年轻,带著一点懒散笑意。杨照几乎不用猜,也知道那人是谁。
刘亮坐在一只倒扣的铜炉上,膝上搭著一柄短刀,刀鞘缠黑线,线尾繫著半枚银铃。他仍穿观天台录事青袍,袍角沾满炉灰,脸上却没有半点被困井底的狼狈。火门缓缓开到一半,门內亮起数十盏豆粒大小的蓝火灯,灯光照出他身后的旧道。旧道不知通向何处,墙上刻满古老火路,像一条沉睡的脊骨。
顾青檀立刻拔剑,“刘亮。”
刘亮举起双手,“顾女史別急。你这一剑下来,我这条命轻,后面那半卷火契可就没了。”
杨照看著他,“封炉井的库吏是你救的”
“救了一半。”刘亮跳下铜炉,拍了拍袖口的灰,“我让他躲进侧洞,没料到南离的人下手这么快。他能撑到你来,说明命不该绝。”
“你知道南离使团要送活炉入城。”
“知道一点。”刘亮笑了笑,“王都知道一点的人很多。有人想拦,有人想迎,有人想借炉烧掉自己的仇家。每个人都只知道一点,凑起来才像一场大戏。”
顾青檀剑尖逼近他喉前半寸,“你属於哪一种”
刘亮看向她,笑意淡了些,“我若说我是来帮你的,你信吗”
“我信证据。”顾青檀道。
“那巧了,杨兄也信。”刘亮偏头看杨照,“我喜欢和信证据的人说话,省得大家一边猜心,一边装聪明。”
他说著从怀里取出一只薄铜筒,拋给杨照。铜筒未到半空,白闕忽然跃起,一爪把它拍落,又用鼻尖嗅了嗅。確认没有毒后,它才退回杨照肩头,眼神仍凶。
刘亮嘖了一声,“小东西记仇。上次黑羽是我留给你的,不是害你的。”
白闕齜牙。
杨照打开铜筒,里面没有纸,只有一段火契拓影。拓影上写著南离火陆使团三日后入王都,贺礼列有赤莲炉、火母石、焚脉砂三类。赤莲炉旁边的標记被人改过,原本的死炉符號被刮掉,换成一枚极细的活脉纹。若不懂南离火契,根本看不出差別。
顾青檀一眼扫过,眸色更冷,“这份拓影从哪来”
“观天台外库。”刘亮道,“昨夜有人让我把它送到黑羽司。按理我该照办,顺便把杨兄在北苑的事也写成密报。可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別人希望我只看一面,我越想翻到背面看看。”
杨照看他,“所以你是黑羽司的人。”
刘亮没有否认,“也可以说,黑羽司觉得我是他们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狡辩,却也像真话。杨照从见刘亮第一面起,就发现他身上有两套痕跡。一套属於观天台录事,谨慎、圆滑、善於递卷宗。另一套属於暗处的刀,出手不多,却总在关键处留下线索。正因为如此,他危险。敌人清楚自己是敌人,朋友清楚自己是朋友,刘亮则隨时可能站到任何一边。
井口上的红光更亮,封井火纹已经向下压来。女史司修士的剑气在井壁上连续震响,显然有人正在外面攻破银铃阵。刘亮却还有心情抬头听了听,“来得比我算的快。看来顾女史这趟井下行,惊动了不只南离。”
顾青檀道:“你有出路。”
“当然有。”刘亮指向身后旧道,“封炉井连著旧观火台,旧观火台连著地火暗渠,暗渠尽头在王都西市一间卖糖饼的小铺。只是路上有三道火门,六处毒烟,还有一段会把人烧得只剩骨头的窄桥。”
“你说得这么轻鬆,自己为什么不走”杨照问。
刘亮嘆气,“因为第三道火门要照镜人开。南离人知道这个,观天台里那位也知道,所以才会把库吏赶到这里。他们想看看残镜能不能开启旧观火台。”
杨照眼神微沉,“我们成了钥匙。”
“准確些,是你成了钥匙。”刘亮指了指白闕,“还有这只小祖宗,它吞了北苑暗火,火门闻得到。”
白闕不满地甩尾,尾端兽纹却在火门前亮起来。第一道火门自行裂开一线,里面热浪扑面。顾青檀收剑入鞘,走到杨照身侧,“不走也得走。井口被封,强行上去只会被他们围住。”
杨照看向刘亮,“你走前面。”
刘亮笑了,“怕我背后捅刀”
“怕你跑得太快。”
“杨兄越来越像王都人了。”
三人带著受伤库吏进入旧道。顾青檀扶著库吏,杨照以残镜照路,白闕在前方探火。刘亮果然走在最前,脚步熟得像回家。第一道火门之后是长长石廊,廊顶每隔十步镶一颗黑石。黑石內有火虫爬动,发出窸窣声。刘亮提醒眾人不要抬头,可其中一名女史司修士仍被火虫落在肩上。火虫刚触衣料便钻进皮肤,疼得她差点出声。
杨照立刻按住她肩,残镜光丝入体,把火虫逼到皮下。白闕一口咬出火虫,咔嚓嚼碎。女史司修士脸色惨白,却强撑著行礼。顾青檀看向杨照,眼底多了一分难以掩饰的认可。
第二道火门前,刘亮停下。门上有两枚印,一枚南离赤莲印,一枚观天台星图印。两印並列,意味著这条旧路曾由王朝和南离共同使用。杨照心中一动。王都与南离火陆的关係远比表面复杂。所谓使团入京,也许源自旧盟约裂开后的回潮,並非临时出现的外来阴谋。
“这一门怎么开”顾青檀问。
刘亮转头看杨照,“需要通脉境修士把灵气送进左印,凝窍境以上反而打不开。旧观火台当年怕强者夺门,故意设计给低阶弟子逃生。”
杨照走上前,把掌心贴上左印。灵气刚入,印中立刻生出吸力。他如今通脉初期,第三脉影尚未开成,灵气储量有限。左印却像飢饿的兽,一口一口吞他的力量。白闕跳到他肩上,尾纹贴住他颈侧,分担火性。顾青檀没有插手,只在旁护剑,替他挡住从廊顶落下的火虫。
门开到一半时,刘亮忽然动了。
他短刀出鞘,刀光没有斩向杨照,也没有斩向顾青檀,而是刺入受伤库吏胸口。顾青檀剑光瞬间爆开,刘亮退后两步,肩头被划出血痕。库吏瞪大眼,喉中发出短促声音,隨即吐出一枚黑色火种。
火种落地,立刻化作一张人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朵赤莲印。若刘亮慢一息,火种会在库吏体內炸开,所有人都会被南离火咒锁定。
顾青檀剑尖仍指著刘亮,声音冷得像冰,“你最好解释清楚。”
刘亮捂著肩,脸上笑意终於消失,“解释很简单。他早死了。你们扶著的,是南离火咒借尸走路。”
杨照以残镜照去,果然看见库吏眉心的生光已经灭尽,只剩火咒控制的壳。顾青檀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她一向冷静,却仍在这一刻露出一丝悔意。若不是刘亮出刀,她会把这具火咒尸带出旧道,带进女史司。
第二道火门完全打开。门后传来风声,远处隱约有市井喧譁。
刘亮把短刀归鞘,“现在你们可以继续怀疑我。怀疑归怀疑,脚別停。第三门前,南离的人一定等著。”
杨照看著他肩上的血,“你为什么冒这个险”
刘亮抬眼,神色复杂得不像他平日的样子。
“因为活炉一旦入城,死的不止王都人。还有我想找的一个人。”
他说完转身走向黑暗。白闕忽然低叫,杨照抬头,看见第三道火门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戴赤金指环的手。
门后有人轻声道:“黑羽司的狗,也敢抢南离的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