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后的敲击声只响了一次。
三长两短之后,暗缝重新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石壁热胀冷缩。可帐房里没有人敢把它当作偶然。韩烈横剑立在缝前,阿七把最后几根红筒编號完,赵砚则蹲在地上拓铜片,汗顺著他的下巴落在纸边。
杨照让所有人退后半步。
他没有直接开墙。墙后的人若是魏临,便不可能只敲门示警。若不是魏临,那这三长两短就更有意思。青石城许多机关用三长两短作暗號,矿井下叫回工人用这个节奏,夜里巡更换路也用这个节奏。它太常见,常见到任何人都可以借它隱藏真正含义。
杨照取出一根红筒。
这根红筒编號在第一排第七位,日期正是阿七母亲发病的那一夜。阿七站在旁边,呼吸很轻。杨照没有问她要不要看,直接把窄纸抽出,放在桌上。纸已经发黄,字跡却端正得近乎冷漠。
姓名,沈青娘。
住处,南柳巷第三户。
发病时辰,亥正。
接触药铺,回春斋。
送往,西井回脉。
末尾多出一行小字:脉性温顺,可作稳流。
阿七盯著那行字,像看见有人把她母亲的一生压成四个字。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韩烈眼神里有火,赵砚手里的拓纸差点撕破。杨照把窄纸放回桌面,用一枚乾净铜钱压住纸角。
“她不是病死。”阿七终於说。
“目前只能证明她被送入西井回脉。”杨照说得很慢,“我们还要证明回脉是什么,谁签的字,谁把她带走,谁从这件事里受益。”
阿七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瞬间的怒。那怒很快被她压下去。她知道杨照说得冷,却不是冷血。若现在只凭一张纸衝进城主府,沈青娘的名字会被人重新塞回红筒里,连同这满墙的人名一起被烧乾净。
“我来抄。”她说。
杨照点头。
她坐下,一笔一划抄那张窄纸。写到“脉性温顺”时,她手抖得厉害,却没有漏字。杨照看著她写完,才转向灰袍封筒人。
“红筒里的『脉性』是谁评的”
封筒人跪在地上,声音发虚:“不是我们。红筒送来时就有。评语用的是城主府医监的笔,章却是观天台外库的章。”
“章在哪”
“魏临身上。”
墙后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暗號,是有人用指甲刮石壁。刮声很细,拖得很长,像在写字。杨照用残镜贴住墙面,镜中慢慢浮出一条歪斜的影痕。
“別信刘。”
三个字一出现,帐房里空气瞬间变得更冷。
刘亮。
这个名字自从城主府夜宴之后就像一根没拔出的刺。他递过假钥匙,也提醒过杨照西库有问题;他替黑羽司做事,又似乎在暗中把线索往他们手里推。如今墙后的人写下“別信刘”,到底是警告,还是挑拨
韩烈沉声道:“我就说那人不乾净。”
杨照没有表態。他问封筒人:“帐房墙后通向哪里”
“西井旧道。”
“旧道里平时有人守”
“没有。只有魏临能开。”
“那墙后写字的人,不该在那里。”
杨照把残镜收起,忽然转身走向黑筒架。他没有打开暗缝,反而抽出一根黑筒。黑筒记录巡夜路线,其中一张纸上有今晚的换防。城主府更鼓慢半拍,是为了让巡夜路线空出一条缝。那条缝从宴厅通向莲池,再通向东库。看起来所有路都指向他们已经查过的地方。
可如果有人故意让他们注意莲池和东库,那么真正该走的路也许在相反方向。
杨照把黑筒里的路线图倒过来,残镜光从背面穿过纸张。纸上墨跡重叠后,多出一条细得近乎看不见的线。那条线从帐房绕出城主府,直指城西的旧义庄。
义庄是停放无主尸身的地方。青石城病最严重的那几个月,许多穷人家无钱下葬,尸身曾集中停在那里。后来城主府出钱修了义庄,眾人还夸过杜衡仁善。
如今想来,那份仁善也许正好方便他们转移红筒里的人。
“去义庄。”杨照说。
韩烈看向墙缝:“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让他继续等。”
阿七一愣。
杨照解释道:“他若真想救我们,会写清楚线索。只写『別信刘』,说明他更想影响我们的判断。魏临將到,他故意在这时扰我们心神,目的不是提醒,是拖延。”
他留下赵砚和两名弟子守帐房,带走红筒拓本和阿七母亲那张原件。原件必须跟他们走,因为接下来要对照义庄名册。出门前,杨照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墙缝。
墙后安静得像死物。
可残镜中,缝隙深处有一点微弱光斑。那光斑没有跟隨他们远去,始终留在原位,像一只藏在墙后的眼。
城西义庄在雨后更加阴冷。
门前两盏白灯被风吹得乱晃,灯皮上写著往生两个字。守门老人披著蓑衣坐在檐下打盹,听见脚步声后抬头,浑浊的眼睛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杨照袖口的残镜上。
“夜里不收人。”老人说。
“我们不送人。”杨照道,“查名册。”
老人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名册白日交城主府,夜里锁柜,规矩。”
阿七上前一步,把沈青娘的红筒窄纸展开。老人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杨照捕捉到那一瞬间。
“你见过她。”他说。
老人手指缩进袖中:“义庄见过的人太多。”
韩烈的剑已出鞘半寸。
老人脸色变了变,终於嘆了口气,起身打开门。义庄院內摆著许多空棺,木头吸饱了潮气,散出腐味。老人带他们走到后堂,掀开地上一块厚板。板下不是帐柜,而是一排排木牌。
每块木牌都刻著名字。
杨照很快找到沈青娘。木牌背面同样有四个字。
“西井已取。”
阿七轻轻摸著那块木牌,眼泪终於砸下来。
就在此时,院外白灯同时熄灭。
义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合上。
黑暗里,有人笑著说:“杨公子,查死人查到这一步,也该查查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