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请帖在第二日傍晚送到照影堂临时驻地。送帖的人穿青衣,腰牌乾净,態度也恭敬,说城主听闻杨照连破井契、药封、矿灯三案,特设夜宴相谢。帖子边缘洒著金粉,香气很淡,像雨后石兰。若只看礼数,这是一份足够漂亮的邀请。
韩烈看完便冷笑。“昨夜还放红灯缉捕,今晚就摆宴相谢。他们连脸都懒得换。”
周厚坐在门边削一根新镐柄,闻言抬头。“去吗”
杨照把请帖放到残镜前。金粉没有问题,纸香也没有毒,真正的痕跡藏在请帖折角处。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压线,压线由七个极短的断点组成,和青石城地脉图上的七处锁口位置正好相合。
“去。”杨照道,“他把门画在帖子上,就是怕我们不去。”
阿七担心地看了一眼屋內。小童仍躺在榻上,白闕守在旁边,尾端金纹时明时暗。那孩子醒来后再没说过完整话,只会反覆写一个字:宴。每写一次,掌心亮字就淡一点,像他的命正在被某个远处的声音催促。
杨照让赵砚留下照看小童和供状,又把真正的无字供状分藏到三处。去城主府的只有他、韩烈、阿七和周厚。周厚原本不在受邀之列,却非要跟著。他说自己这条腿若是青石城地脉病的一部分,就该亲眼看见病根坐在哪张椅子上。
夜宴设在城主府观水厅。厅外引了一条人工水渠,渠水绕厅三匝,水面浮著莲灯。灯火映在水里,漂亮得近乎虚假。杨照走过水渠时,袖中白闕轻轻动了一下。它没有跟来,仍能通过残镜留在杨照指尖的一点光丝传来不安。水渠下有暗流,暗流方向与地面水势相反。
城主沈惟安亲自迎出。他约莫四十余岁,面白无须,言谈温和,看上去像个读书人。若没有昨夜盐仓令牌,没人会把他和借名契、蓝灯供状联繫到一起。
“杨公子少年英才,青石城多亏你照看。”沈惟安举杯,“前些日子城中多事,府中差役难免有误会,还望海涵。”
杨照没有饮酒,只回礼道:“城主言重。我来青石城,只为查清地脉病灶。”
沈惟安笑意不减。“地脉哪有什么病灶。城是活物,人多了便会有怨气,矿开久了便会有瘴气,丹药流通也难免有杂气。你们年轻人心善,见一点痛便要追到天底下去,可治城不同於治人,太细,反而伤筋动骨。”
这话说得平稳,却像一把软刀,把所有人命都归入“难免”二字。阿七握著袖中简册,指节微白。周厚低下头,像在忍什么。韩烈的酒杯已经被火脉烤出细纹。
杨照坐下,看著厅中席位。今晚除了城主,还有灵矿商会会首、回春斋背后的魏家主、城防营统领,以及几名不曾露面的王都来客。那些王都来客坐在屏风后,只能看见袍角。袍角上绣著云纹,不是青石城官服。
宴过三巡,沈惟安拍了拍手。侍从抬上一座青石城沙盘,沙盘精致,街巷、矿道、水渠皆以玉粉勾出。城主笑道:“听闻杨公子擅画图谱,不如当眾替我等看看,青石城的病究竟在哪。”
这是请他入局。若杨照说不出,前面所有查证都会被说成少年妄断。若说得太多,厅中各方就能知道他掌握了多少证据,马上清除遗漏。
杨照走到沙盘前,没有立刻动残镜。他先问侍从要了一碗清水,又向韩烈借了一缕火。火落水面,水汽升起,沙盘上浮出细微潮痕。眾人原本只当他故弄玄虚,可潮痕沿著城中水渠爬行,竟慢慢避开了城主府正门,转向府內一处不起眼的偏院。
灵矿商会会首脸色微动,魏家主端杯的手也停了一瞬。
沈惟安仍笑。“水往低处流,偏院地势低些,不奇怪。”
杨照点头。“水往低处流,灵气却不该往权印处跪。”
他取出残镜,镜光落在沙盘上。玉粉街巷忽然变成透明的脉络,城中七处锁口逐一点亮。每一点亮一次,厅外水渠里的莲灯便灭一盏。等七盏莲灯全灭,沙盘中央的城主府下方浮出一个巨大的暗环。暗环像一只扣在地脉上的铁箍,箍心正对观水厅。
厅內一片死寂。
周厚看见那暗环,终於忍不住站起。“我这条腿,就是被这个东西害的”
沈惟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矿难有矿难的因果,不能凭一张光图定罪。”
“那就不定罪。”杨照道,“先復验。”
他把从盐仓假钥匙中取出的黑砂撒在沙盘上。黑砂一落,立刻向暗环內侧聚拢,拼出一道微型门纹。那门纹与城主府地下库门一致。韩烈当即拔剑,剑尖指向沈惟安。
“开库。”
城防营统领按刀而起,厅內侍从同时退后半步。屏风后的王都来客终於有人开口,声音冷而细。
“照影术未经王都核准,不得私验官府地脉。”
杨照看向屏风。“王都核准的是法,还是遮法的布”
那人没有回答。下一刻,侍女端来新的酒。酒杯由白玉製成,每只杯底都有一圈淡淡金纹。沈惟安亲自举杯,走到杨照面前。
“杨公子,王都贵人在此,话说重了,总要赔一杯。”
酒清亮无色。残镜照上去,也没有毒。阿七却忽然想起回春斋的第三副药,心中一惊。封口之物不一定在酒里,也可能在杯上。她刚要提醒,沈惟安已经把杯递到杨照手中。
杨照接过杯,指尖触到杯底金纹的一瞬,脑中骤然响起无数细小声音。那些声音全在叫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像听名井被搬进了观水厅。白玉杯不是毒器,是借名契的另一端。只要他饮下,哪怕一滴,自己的名字就会被写进城主府地下的暗环里。
韩烈察觉不对,火脉暴起。屏风后同时飞出三道银线,缠向他的剑。周厚挥镐砸翻一张宴桌,阿七趁乱把简册摊开,快速记录厅中每个人的位置。她知道今晚的证据不能只靠杨照活著带出去,她必须把眼前发生的一切留下来。
杨照握著白玉杯,忽然笑了。
沈惟安盯著他。“你笑什么”
“你们把名字当锁,把供状当灰,把人命当矿料。到了最后,还是怕一件事。”
“怕什么”
“怕被看见。”
杨照反手將白玉杯按在沙盘暗环上。杯底金纹接触黑砂,原本要吞他名字的契纹骤然逆流。观水厅地面剧烈一震,厅外水渠倒卷,七盏已灭的莲灯同时亮起惨白火光。沙盘下方传来咔嚓一声,像某扇藏了多年的门终於被从里面撞开。
屏风后的王都来客终於站起。屏风被风撕裂,露出三张戴银面的人脸。中间那人手中握著一枚玉令,玉令上刻著观天二字。
“杨照,”银面人声音冰冷,“王都观天台奉令,召你入京覆核。若抗詔,青嵐宗、青石城照影堂,皆按扰乱地脉论处。”
沈惟安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他显然没有想到王都来客会当眾亮令,也没有想到对方要的不是保他,而是直接带走杨照。
杨照看著那枚玉令,残镜在掌心微微发热。镜中映出的並非银面人,而是一座高入云中的黑色高台。高台之上,万千灵线交织如天网,天网深处有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白闕的声音从光丝另一端传来,急促而尖锐。临时驻地出事了。
阿七也看见了杨照神色变化,低声问:“是小童”
“还有刘亮。”杨照道。
因为残镜里,临时驻地门前站著一个人。那人没有戴面具,衣袖上也没有黑羽暗纹,只握著一把真正的钥匙。火光照亮他的脸,正是失踪多时的刘亮。
他抬头望向城主府方向,像知道杨照能看见,缓缓说了一句话。
“第三柜是假的,第三个人才是真的。”
观水厅地底的门在轰鸣中打开,冷风从地下涌出。风里夹著矿灯蓝火、井底水腥和某种远比青石城更古老的腐味。杨照知道,青石城的病根终於露了出来。可王都观天台的玉令也已悬在头顶,刘亮真正要交出的东西,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把残镜收回袖中,目光从沈惟安、银面人、地下门之间扫过。
这一夜,不能只查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