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楼的火烧得很快,快到不像木楼起火,更像有人把火藏在每一根樑柱里,只等一个时辰一起醒来。杨照带人从排水道出来时,整条东街都被火光照红。百姓被差役拦在远处,哭喊声隔著人墙传来,回春斋的妇人抱著孩子跪在路边,孩子已经醒了,却嚇得不敢出声。
韩烈想冲回去救人,杨照拦住他。“楼里已经没有活人气。”
这句话让眾人心口一沉。刚才三楼那些低头的人,很可能早已是被借名契吊住的空壳。火烧起来时,他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周厚撑著矿镐站在火光边,脸被映得发红,牙关咬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一名小乞儿从人群缝里钻出来,撞到阿七身上。阿七扶住他,小乞儿却把一枚钥匙塞进她袖中,转身就跑。韩烈伸手去抓,杨照摇头制止。
钥匙很轻,铜色暗沉,柄上刻著一个亮字。亮字刻得太乾净,边缘没有使用磨损,像刚从模子里压出来。钥匙三柜。
署名只有一个点。刘亮写字时,收笔常会在最后留一个极小墨点。赵砚见过他的文书,立刻认出来。
“是他的习惯。”
杨照把钥匙放在残镜前。镜光照上去,钥匙没有显出黑羽印,也没有显出蓝灯残痕,乾净得过分。白闕却从袖中探头,闻了闻,隨即打了个喷嚏,小爪子嫌弃地扒拉了一下。
“假的。”阿七道。
“钥匙是假,送钥匙的人未必想骗我们。”杨照把钥匙收起,“假钥匙有两个用处。一个是引我们去错地方,一个是让跟踪我们的人以为我们会去错地方。”
韩烈看向燃烧的听潮楼。“你想將计就计”
杨照没有回答。他看著火场边缘一名差役。那差役脸上满是菸灰,眼神却一直落在阿七袖口。只看一眼,便太久。杨照转身对赵砚道:“把刚才救出的无字供状分三份。一份给陈玄灯旧部,一份藏在周厚住处,一份由阿七带在身上,故意露一点痕跡。”
阿七明白过来。“让他们以为最要紧的东西在我这里”
“怕吗”
她摇头,手却握紧了简册。“怕也能走。”
亥时之前,青石城的风向变了。城主府派人封了听潮楼,说是查火因。灵矿商会的人趁乱搬走几车帐册,城西老矿门口多了两队守卫。刘亮没有出现,黑羽司也没有公开出面。整个城像一张被拉紧的网,每一根线都在等杨照踏错。
旧盐仓在南街尽头,靠著一片乾涸河道。盐仓废弃多年,墙上结著白霜,夜里看去像掛了层薄骨。杨照只带韩烈和白闕进入,阿七、周厚、赵砚则从另一条路绕去盐仓后面的水闸。临行前,阿七把一只空简筒掛在腰间,里面装的不是供状,而是一叠普通白纸。
盐仓第三柜在最深处。柜门果然有锁,锁孔形状与那把假钥匙完全吻合。韩烈低声道:“若钥匙是假,插进去会怎样”
“会让真正等在这里的人知道我们来了。”
杨照仍把钥匙插了进去。咔的一声,锁开了。柜门却没有向外弹,而是整面墙向內凹陷,露出一间小小暗室。暗室中央摆著一只木匣,木匣上贴著黑羽封。封条下压著第二张纸条。
“你若只会查真证,就永远赶不上造假之人。”
这句话像刘亮会说的,又不像。字跡模仿得很像,墨的深浅却有一处停顿错位。杨照把纸条收入袖中,没有碰木匣,只让白闕去闻。白闕绕著木匣走了半圈,忽然弓起背,尾端金纹竖起。
木匣里有活物。
韩烈剑尖挑开封条,匣盖刚露出一缝,里面便伸出一只细小的手。那只手不像人的手,指节过长,皮肤透明,掌心却写著一个亮字。韩烈剑光落下前,杨照按住他。
“別杀。”
匣中蜷著一个小童模样的东西,双眼蒙著黑布,嘴被银线缝住,胸口起伏极弱。它的身体介於人和傀之间,脉里没有完整魂火,只有被剪碎后的记忆。杨照看见它掌心亮字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划痕,像有人试图把字刮掉,没刮乾净。
这不是陷阱的核心。它是诱饵,也是证人。
盐仓外忽然传来兵刃声。阿七那边被袭击了。韩烈脸色一变,杨照却没有立刻出去。他把小童从匣中抱起,残镜照向其眉心。镜中浮出一段残影:刘亮站在一间狭窄牢房里,把同样一把钥匙递给黑暗中的人。他的声音很低。
“今晚他们会来旧盐仓。你们要的,是那个女孩腰间的简筒。別碰杨照,他还不能死。”
残影到这里断开。韩烈怒道:“他果然卖了我们。”
杨照看著小童掌心那道未刮乾净的划痕,眼神却没有动。“若他真要卖,没必要留下这个小童。有人借他的手递假钥匙,他也借假钥匙把另一件东西送给我们。”
“什么东西”
“小童记忆里的牢房。”
他们衝出盐仓时,阿七那边已陷入混战。五名黑衣人围住她,招招衝著腰间简筒。周厚挡在她身前,矿镐上满是缺口。赵砚被逼到水闸边,仍死死抱著真正的供状包。韩烈杀入战圈,火脉剑光瞬间斩断两柄弯刀。
阿七看见杨照怀里的小童,眼神一震。黑衣人首领也看见了,立刻改口:“取童匣!”
这四个字说明小童比假供状更重要。杨照將小童交给白闕护住,自己迎向黑衣人首领。对方修为不低,刀光阴冷,专攻残镜照不到的死角。杨照没有与他拼境界,只一步步把他引到盐仓白霜最厚的地方。
那里地下埋著旧盐池。盐霜遇血会显痕。黑衣首领每踏一步,靴底都留下淡淡黑纹。赵砚在远处看见,立刻明白杨照用意,提灯照向地面。黑纹连成一线,竟与城主府侧门的巡夜路线一模一样。
“他们从府里出来的!”赵砚喊道。
黑衣首领脸色一变,转身欲退。韩烈剑火截断退路,周厚一镐砸中他膝弯。首领倒地时,怀中滚出一枚令牌。令牌一面是城主府,另一面却刻著黑羽司的暗號。
双印一体。
阿七捡起令牌,手指发凉。“城主府和黑羽司,谁在借谁的壳”
杨照没有回答,因为怀中的小童突然睁开眼。黑布下渗出两道银色泪痕,它嘴上的银线自行断裂,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刘亮的声音。
“杨照,別信我。”
紧接著,另一道苍老声音从小童喉中挤出来。
“也別信他不可信。”
小童说完便昏死过去。白闕低低呜咽,额心暗金纹又亮了一线。远处城主府方向,忽然升起三盏红灯。那是全城缉捕的信號。
韩烈握紧剑。“现在怎么办”
杨照把假钥匙握在掌心,钥匙在残镜光下终於裂开,露出里面藏著的一粒黑砂。黑砂上有极微小的纹路,像一张缩到尘埃里的地图。
“去城主府。”他说,“他们以为假钥匙把我们引进了盐仓,真正的门,也许就在他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