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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矿灯下的无字供状
    白纸面具从楼梯上飘下来时,整座听潮楼像被谁抽走了骨头。木柱吱呀作响,窗纸向內鼓起,三楼那些没有脚下影子的人同时低头,额头碰在桌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韩烈一剑斩向面具,剑锋触到纸边,面具却散成无数纸屑。每一片纸屑上都写著一个亮字,字跡有轻有重,像许多人模仿同一个人的笔跡。

    

    “假的。”赵砚捡起一片纸,脸色难看,“有人在用刘亮的名字开路。”

    

    杨照没有追那张面具。他抱著白闕进入后院,后院的井已经被一块铁盖封死,铁盖上摆著一盏矿灯。矿灯很旧,灯罩有裂,里面燃著蓝火。周厚一看见那火,肩膀便绷紧了。

    

    “孙良记忆里的蓝灯。”

    

    矿灯旁边放著一只小铁箱。箱盖没有锁,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箱底刻著一行浅痕:无字者供。

    

    韩烈皱眉。“供状呢”

    

    “在灯里。”杨照说。

    

    他把残镜对准蓝火,火焰里显出一条狭长矿道。矿道中没有声音,只有许多矿工跪在地上,张著嘴,却吐不出一个字。他们身前摆著白纸,纸上空白一片。有人拿著蓝灯逐一照过他们的脸,蓝光落到谁身上,谁的影子就会被灯罩吸走一点。

    

    周厚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灰白。“我见过这盏灯。”

    

    他那时还没受伤,被派到城西老矿送铁楔。矿道深处有人点著蓝灯,矿头不许他们看,说那是测风的灯。当天夜里,三个矿工失踪,第二天轮值簿上却写著他们主动离岗。周厚当时只觉得奇怪,后来矿难接连发生,他也被压断了腿,便再没有机会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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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照让周厚坐下,把矿灯放在他面前。“你若见过它,你的影子可能也被照过。能不能看见里面的供状,要看你愿不愿意把当年的那段路再走一遍。”

    

    阿七急道:“他腿伤才刚稳。”

    

    周厚却把矿镐横在膝上,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却很硬。“我这条腿就是那条路上断的。路在那里,我总得回去看看是谁把石头推下来的。”

    

    杨照点头,以残镜引出一缕光丝,系在周厚眉心。白闕趴在灯旁,鼻尖贴著灯罩,像隨时准备把溢出的暗光咬住。韩烈和阿七守住院门,赵砚记录周厚每一句话。

    

    蓝火慢慢变高。周厚的眼神失焦,手指却仍扣著矿镐。他看见自己回到那条矿道,脚下满是碎石,前方有水声滴答。孙良走在他右侧,肩上背著半袋矿砂,嘴里还哼著一支不成调的歌。再往前,矿头举著蓝灯,灯后有个戴斗笠的人。那人个子不高,走路时右肩微沉。

    

    “右肩有伤。”赵砚立刻记下。

    

    周厚呼吸粗重。矿道里的自己走到一处岔口,看见岔口墙上钉著一块木牌,木牌写著禁入。矿头却带他们转了进去。里面不是矿脉,是一间凿在岩壁里的石室。石室地上刻著七个圆痕,圆痕中心各有一个小孔。矿工们被要求把手按进孔里,说是验毒。

    

    孙良不肯。矿头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斗笠人便抬起蓝灯。

    

    蓝光照下,孙良的嘴动了,却没有声音。周厚想衝过去,下一刻岩壁震动,头顶碎石落下。他的腿被压住,疼得几乎昏死。混乱中,他看见斗笠人把一张空白供状按在孙良胸口,供状上没有字,只有孙良的影子被一点点吸进去。

    

    周厚额头青筋暴起,现实中的伤腿也开始抽搐。白闕突然咬住灯罩边缘,硬生生把一团暗光拖出来。暗光化成一张白纸,纸上仍旧没有字。杨照用残镜照它,纸面没有显字,却浮出许多细小凸痕。

    

    “不是写出来的,是按出来的。”杨照取来一碗清水,把白纸放在水汽上方慢慢烘。纸面凸痕一点点显形,形成一串指节压出的印记。阿七看得眼眶发红。那些矿工被封了声,只能用指节在供状背面敲出暗號。

    

    赵砚把暗號拆成字,越拆脸色越白。

    

    “城西老矿,七人验脉,二人活埋,一人送水司,一人入府库。蓝灯主人,右肩旧伤,听命於府。”

    

    最后一个字落下,矿灯蓝火忽然熄灭。后院铁盖下传出急促撞击声,好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用头撞铁。韩烈长剑出鞘,火脉照亮铁盖边缘。那里原本严丝合缝,此刻却渗出一线黑水。

    

    杨照没有开井。他看见铁盖內侧贴著十几张符纸,只要一揭开,整个听潮楼后院都会被井气冲穿。对方留下矿灯,是为了让他们查到供状,也是为了诱他们打开井盖。

    

    “这东西想把我们拖回水司旧署。”杨照道,“不走它给的路。”

    

    他让周厚把矿镐交给自己,转身砸向后院墙角的一块青砖。砖面碎开,露出一条极细的通风孔。蓝灯记忆里滴答的水声,正从这里传出。通风孔通向地下,不是井,是老矿排水道。

    

    眾人改从墙角进入。排水道低矮潮湿,只能弯腰前行。周厚伤腿不便,韩烈要背他,周厚却拒绝。他用矿镐撑著地,一步一挪。阿七举灯照路,灯光落在水面上,映出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划痕。

    

    那些划痕都是矿工留下的。没有完整句子,只有日期、名字和简短到让人窒息的记號:今日三人未回,今日蓝灯又来,今日孙良被带走,今日有人说王都要矿。

    

    王都两个字,让杨照停住了脚步。

    

    青石城的地脉病灶若只为城主府敛財,牵不到这么深。可矿工留下的划痕证明,早在许多年前,就有人以王都名义索取某种矿中之物。那东西可能与七个锁口有关,也可能与残镜有关。

    

    排水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从內侧锁住,门缝里透出微弱蓝光。韩烈正要破门,门內却先传出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別砸。门后掛著二十七条人命。”

    

    眾人同时停下。杨照贴近门缝,看见门后悬著二十七枚铜牌,每一枚铜牌下都繫著一缕暗线。暗线另一端不知连向何处,轻轻晃动,像二十七个人的呼吸。

    

    门內那人咳了两声。“我等了三年,终於等到有人带著照影光来。想要开门,先答我一句,孙良的名字还在不在井里”

    

    周厚扶著墙,眼眶通红。“在。”

    

    门內沉默片刻,隨后传来铁链落地声。

    

    铁门慢慢打开。蓝光从门缝里铺出来,照出一个瘦得几乎脱形的中年男人。他右肩塌著,伤口旧疤狰狞,可他手里没有蓝灯,只有一摞用血和灰压出的无字供状。

    

    “我不是蓝灯主人。”他说,“我曾替蓝灯主人开过门。”

    

    杨照看著他的右肩,忽然明白事情比他们刚才看到的还要复杂。记忆里的斗笠人右肩微沉,眼前这个人也有右肩伤,可两者走路的重心並不一样。

    

    有人故意留下相似的伤。

    

    中年男人把最上面那张供状递给杨照,声音发抖。“真正的蓝灯主人,每次来之前,都会先收到一把钥匙。钥匙上刻著一个亮字。”

    

    排水道外,听潮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像有人趁他们入地后点燃了整座楼。杨照回头,残镜中映出一只手把钥匙丟进火里。那只手修长白净,袖口绣著黑羽暗纹。

    

    刘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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