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青石城的雨停了,街上却没有一点雨后的清爽。城北水司旧署前,石狮子被苔痕盖住半张脸,门缝里渗出一股潮冷的腥气。赵砚提著灯站在台阶下,灯芯明明没有风,却一寸寸压低,火苗像被井底伸出的手按住。
阿七把白日里抄来的水闸轮值簿递给杨照。纸上有三处墨跡新旧不一,最怪的是昨日子时的签名。那一栏写著孙良,旁边按了手印,可孙良早在三个月前就死在废矿塌方里。周厚看见那个名字,喉结动了一下。他认识孙良,那个矿工最爱在收工后蹲在井边洗脸,说等攒够银子就带母亲离开青石城。
韩烈抬手按住剑柄,低声道:“死人当值,活人失踪,水司这地方该封。”
杨照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绕著旧署走了一圈,沿墙根捡起几片潮湿的红叶。城北並无红枫,这些叶子却在墙角堆了薄薄一层,叶脉里有细小黑点,像被针扎过。残镜照上去,黑点没有扩散,反而向同一个方向微微偏转。杨照看了一会儿,抬头望向旧署后院。
那里有一口井。
井栏由青石砌成,边缘磨得极光滑,像无数人曾在同一处俯身。井绳早已断了,桶也不见,只剩一圈圈湿痕沿著井壁往下沉。阿七刚走近半步,井底便传出一声极轻的呼唤。
“阿七。”
她猛地停住。那声音很像她母亲,却又空得可怕,仿佛隔著厚厚的水和骨头。周厚想把她往后拉,井底又叫了一声。
“周厚。”
这一次,周厚脸色变了。声音是孙良的。他几乎下意识地往井口探去,韩烈一把拦住他,剑锋横在井栏前,火脉从剑身上窜起半寸。火光照进井口,却只照见一圈乌沉沉的水面。
杨照把残镜平放在井栏上,镜面没有映出井水,反映出一条条向下缠绕的细线。那些线並非灵气,也不是怨魂,更像被截断后的记忆。每有人靠近,井底便从这些残线里挑出一个名字,再用那个人最想听见的声音把他往下拉。
“不要应声。”杨照道,“谁应了,它就借谁的气。”
他话音刚落,旧署大门突然自行打开。门轴发出涩响,院內黑漆漆的廊下掛著十几盏旧灯,灯罩全由湿纸糊成。每一盏灯上都写著一个名字,有些名字已经模糊,有些才刚被写上去。最靠外的一盏灯上,赫然写著阿七。
阿七的指尖发冷,却没有退。她从怀里取出简册,把灯位、方向、纸色一一记下。赵砚看她还要往前,忍不住低声说:“先离远些。”
“若这灯真和我母亲有关,我更该看清楚。”她说。
杨照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他知道阿七已经和初到青石城时不同。她不再只等別人告诉她真相,也不再把疼痛当成必须藏起来的东西。她要亲手把那盏写著自己名字的灯摘下来。
眾人踏入院中,廊下灯盏同时晃动。湿纸灯罩里有影子贴著纸面游走,像许多小手在里面拍打。韩烈挥剑挑破第一盏,里面没有火,也没有虫,只掉出一枚细薄的铜牌。铜牌一面刻著水司旧印,一面刻著一个井字。
赵砚捡起铜牌,刚要开口,后院井水忽然翻涌。一个青白色的人影从水面下浮起半张脸,眼睛空洞地望著眾人。周厚往前冲了一步,声音哑了。
“孙良”
杨照厉声道:“別喊全名。”
可已经迟了一瞬。井底水面猛地伸出一道黑线,直奔周厚咽喉。韩烈剑光斩下,黑线被火脉烧断,断口却化成一群细小水虫,沿著石缝爬向眾人脚踝。杨照將残镜压低,镜光贴地铺开,水虫一碰光便捲缩成黑灰。
那半张脸在井水里扭曲,嘴唇开合,声音变成许多人重叠的哭腔。
“还我名,还我值,还我矿里的那口气。”
周厚站在原地,手里的矿镐握得发白。杨照没有让他退,只把一截红线递给他。红线的一端系在井栏,另一端系在周厚腕上。
“你认识孙良,你来问。但不要问他是谁,只问他最后看见什么。”
周厚深吸一口气,咬著牙俯向井口。“你最后看见什么”
井水安静了一息。隨后,水面浮起一幅模糊画面:塌方前的废矿,孙良背著矿筐走在最末,前方有人举著一盏蓝灯。蓝灯照向岩壁,岩壁上浮出七个圆痕,其中一个圆痕被钉进铁楔。孙良想喊,身后却有人捂住他的嘴,把一张写好的轮值簿塞进他怀里。
画面到这里骤然碎开。井底黑线再度暴起,这一次直扑赵砚手中的灯。灯火被黑线捲住,竟在一眨眼间变成幽蓝色。赵砚闷哼,手背上浮出一个井字印。
阿七衝过去,用短刀割破自己的指尖,把血按在赵砚手背旁边。她以前做事总有些怯,这一次却准得惊人。血一落下,井字印边缘立刻鬆开。杨照趁机以残镜照定赵砚手腕,发现那井字印不是咒印,是借名契的一角。有人把死去矿工的名字借来填水司轮值,又用活人的名字给井底阵眼续气。
“水司旧署不是藏证物的地方。”杨照道,“它是换名的地方。”
韩烈听得眼神一冷。“谁敢在城里做这种事”
井底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水声,而是坚硬靴底踩过石阶的声音。眾人同时转身,后院通往井房的小门开了一道缝。门后站著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半张脸被灯影遮住,手里握著一串铜牌。
那人看见杨照,笑了笑。
“你们来晚了。今晚要换的名字,已经换完。”
韩烈剑光一闪,人已衝到门前。灰袍人没有躲,只把铜牌往地上一撒。十几盏湿纸灯同时熄灭,院中所有影子都向井口塌去。杨照听见井底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叫的是他的名字。
“杨照。”
声音很轻,却像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残镜在掌心骤然发烫,镜中那条细细的暗金裂纹第一次向外延长了一线。白光照进井水深处,杨照看见井底並无水脉,只有一道被青石封住的窄门。窄门上刻著三个字。
听名井。
灰袍人的身影已经消失。韩烈踢开小门,门后只有一条通向水司库房的暗道。暗道尽头,墙上掛著一件湿透的黑羽披风,披风下压著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若想知道刘亮是谁,来听潮楼。”
杨照把信收入袖中,没有再看井口。周厚却仍盯著井水,低声问:“孙良还能救吗”
“名字被借走的人,魂不一定散。”杨照说,“但要救他,得先找到那盏蓝灯。”
天边第一线灰白照入旧署,所有湿纸灯都变成普通纸壳。阿七摘下写著自己名字的那一盏,灯底藏著一小片女人衣角,针脚和她母亲旧衣一模一样。她握著衣角没有哭,只把它夹进简册最里层。
杨照看见她的手在抖,便把残镜收起,轻声道:“下一处,听潮楼。”
井水终於恢復平静。可当眾人离开旧署时,井底深处,那扇青石窄门后面,传来一声极细的兽鸣,像有什么被困了太久的东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