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酒店，陈守一衝了个澡换上乾净的衣服出了浴室，他盘腿坐下，翻开陈遥送的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一页一页看了起来。

    

    丹田里的灵气已经习惯了每天的这个节奏，只要打坐，体內的气就会自动开始运转。

    

    但很快，陈守一放下书，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確实是往他这个方向来的。

    

    然后，房门被人敲响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陈遥就站在门口，手里举著一盒已经洗好的蓝莓。

    

    “顺手买的，给你尝尝。”她把蓝莓往他手里一塞。

    

    陈守一低头看了看那盒蓝莓，又看了看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陈遥自然地走进去坐下，目光扫过那本摊开的《演员的自我修养》，拿起来翻了翻。

    

    陈守一也顺势坐下，拉开塑料盒的盖子，捏起一颗蓝莓塞进嘴里。

    

    “你这几天每天都是两点一线，”陈遥合上书，歪著头看他，

    

    “片场、酒店、片场、酒店。晚上就待在房间里看书，我不叫你也不出来逛逛。”

    

    “导演给的压力还不够大嘛。”陈守一笑了一下。

    

    “才不会啊，他恨不得每场戏都一遍过，好让你早点杀青。”

    

    陈遥说完就笑了，但很快把那点笑意收了回去，这句话戳到了一个她不太想聊的话题。

    

    陈守一拍完卓云的戏份就会离开，这件事两个人都清楚，但一直没有当面说过。

    

    陈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后面还有什么戏要拍吗”

    

    “之前跟你说过的。”

    

    “《微微》的男二”陈遥立刻接上了。

    

    “对啊。”陈守一又捏了颗蓝莓送进嘴里，“六月份开机，回去呆几天就得进组。”

    

    陈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復成了平时的样子。

    

    “那你这段时间抓紧看呀，”她指了指他手里那本书，“能在进组之前看完最好。”

    

    “行。”陈守一应了一声，“我三天就看完了。”

    

    “吹牛。”

    

    “我看书本来就快。”

    

    陈遥轻轻地踢了下他，笑了起来。她知道他看书確实快，这个人好像做什么都可以比別人快一些。

    

    “那我回去了，你慢慢看。蓝莓记得今晚吃完，明天就不新鲜了。”

    

    “好。”陈守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看她走了出去。

    

    跨进五月的门槛之后，横店的气温往上猛地躥了一截。

    

    这些天陈守一的拍摄状態在剧组已经成了一个固定话题。

    

    徐惠康逢人就说“我们道长天赋异稟”，语气里三分惊嘆两分得意，还带著想把陈守一介绍给所有认识导演的衝动。

    

    高林豹之前只拍过陈守一几个远景，觉得就是普通新人水平，后来有一天凑巧来片场看了一条他的中景戏，回去之后也开始到处说这个人一点都不像新人。

    

    时间渐渐地来到了五月中，陈守一的最后一场戏来得很快。

    

    这场戏安排在了下午，棚里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灯光组在绿幕前架了一圈柔光箱，把整个拍摄区的光线调成了剧本里写的月华如水。

    

    下午三点，各部门就位。

    

    《青丘狐》卓云的最后一场戏，也是卓云和花月这条感情线的终点。

    

    片场的气氛比平时安静了不少，场务们搬道具的动作都轻了几分，大家都知道这场戏的分量。

    

    陈守一进场的时候，陈遥已经站在灯光下了。

    

    一身淡青色的裙子已经沾了斑驳的污渍，脸色苍白，唇上也没有血色。

    

    她闭著眼睛让化妆师补了一层薄薄的散粉，睁开眼时目光穿过人群，直接落在了陈守一身上，然后微微笑了笑。

    

    徐惠康走到两人面前：“这场戏在情绪上有一个关键点。”

    

    他看著陈遥，“花月献出內丹之后其实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你吻卓云的时候应该是带著告別的，所以先別急著哭，吻完之后再让眼泪落下，你能做到吗”

    

    陈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徐惠康又转向陈守一：“卓云从一开始就奉命捉妖，但这一刻他已经完全放下了。

    

    他抱著花月，不想让她走，但又没有办法留住她。你收剑收了这么久，最后一下是收不回来的，明白吗”

    

    陈守一嗯了一声，徐惠康点了点头。

    

    陈遥也闭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状態已经不一样了。

    

    “各单位准备——”徐惠康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来，咱们先把前半段走一遍。陈老师，状態还行吗”

    

    陈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开机！”

    

    场记板啪地一声合上。

    

    花月的身形在风中摇摇欲坠，淡青色的裙摆被夜风捲起又落下，她的修为已经散尽了。

    

    內丹离体的那一刻，身体轻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散的叶子。

    

    卓云伸手接住了她，一只手臂从背后托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你何必——”卓云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发现，”花月靠在他怀里，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她仰起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是花月对卓云最后的告別。

    

    也是陈遥想对陈守一的话，不是台词，是所有藏在花月身份底下、藏在角色关係底下压了又起的无数次衝动。

    

    此刻全部都在这个吻里，借花月的名字说了出来。

    

    陈守一感觉到了陈遥有一瞬间的微颤，他托著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等，等花月的身体开始化为光点，等她的手指从卓云的脸侧滑落，等陈遥的嘴唇离开，等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只小小的白狐。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毕竟这些是要等到后期做特效才有的场景。

    

    徐惠康盯著监视器，眉头微微皱起。

    

    灯光师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灯位，以为是自己打的光让画面看起来有点飘。

    

    场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场记板，又抬头看监视器，嘴巴微张。

    

    两人还没有分开。

    

    “卡——”

    

    徐惠康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然后是短暂的沉默。陈守一站直了身体，但陈遥还没有放开他的衣襟。

    

    陈遥抬起头，在她抬头的那一刻，陈守一看到她的眼睛里还泛著泪光。

    

    她看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恍惚、不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悵然。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话筒没有收到音，轻到周围的人都来不及反应。

    

    “能不能再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