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离婚登记区。
工作人员已经到岗了。
谢挽音坐在等候区的蓝色塑料椅上,膝盖并拢,帆布包压在腿上,号码纸捏在右手里。
她的心跳比预想中平稳得多。
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早晨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任何一天都轻。
腿不疼。
胸口不闷。
连呼吸都顺畅了。
C007号。
她前面排了六组,但因为早上人少,有几组过了叫号时间没到场,已经被跳过了。
现在正在办理的是C004号,一对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夫妻,女方在窗口前面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谢挽音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回了手机上。
乔屿还没醒。
昨晚说要通宵刷剧,估计现在正裹着被子睡得跟小猪似的。
谢挽音的嘴角弯了一下。
等出了这道门,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电话。
第二件事,去片场。
姜嫣给她批了半天假,下午一点之前必须到A棚。
群舞排练挪到了下午,老周替她盯了上午的走位复训——她不能迟到,更不能让任何人觉得她不专业。
中午吃什么呢?
学长给的桂花糕还在有一些,片场还有一些水果茶点,应该也不错。
她在心里盘算着这些等会要处理的小事,一件一件地在心里规划好。
她对自己说,等彻底结束这段糟糕的日子,剩下的就是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认真工作,保证休息。
想到未来,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熟悉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
那个脚步声很重,也很慢,透着犹豫。
然后周若檀停在了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周若檀身上那种独特的压迫感随之而来,混杂着焦躁和灼热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谢挽音自嘲地笑了一声,没有回头。
“号我取了。”
“C007。你的材料带了吧。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原件。”
身后没有动静。
谢挽音等了一会,转过头。
周若檀站在走廊中间,背光。
日光灯的白光打在他头顶,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一片苍白。
他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眶通红,眼白里爬满了血丝。
周若檀看着谢挽音。
看着她坐在那排蓝色塑料椅上,脊背挺直,表情干净,手里捏着一张号码纸。
安安静静地等着结束他们之间的一切。
好像要处理一件小事。
周若檀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一股滚烫又带着刺的感觉在他胸口炸开,让他心慌意乱。
——她怎么能这么平静?
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了那么久,不害怕吗?不难受吗?
她心里一定很苦。
她一定是为了保护他,才逼自己装出这副样子的。
“挽音…”
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嘴唇动了动,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你不用装的。”
谢挽音表情呆住了,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不在乎。”
周若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谢家的事,你妈的事,你弟弟的事,我都想明白了。你是怕他们拖累我,对不对?你是怕——”
“C007号——C007号请到3号窗口办理。”
广播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谢挽音站起身,侧过身子避开他的目光。
她把帆布包挎到肩上,号码纸塞进口袋,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稳住身形。
“材料带了没有?”
周若檀的喉咙哽住了。
他那些自以为能打动她的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带了。”
他低声说。
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闷闷的,碎碎的。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身份证,户口本,一寸照片,结婚证原件,都是周母准备好的。
谢挽音看了一眼那个结婚证。
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她转身往3号窗口走。
周若檀跟在她身后,步伐沉重。
每迈一步,他的心脏就往下坠一截。
3号窗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工作人员,四十岁出头,面容和善,案头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
“您好,请坐。”
两个人在窗口前面并排坐下来。
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谢挽音自然地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身份证和户口本整齐地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两人的材料,照例问了一句。
“双方是自愿离婚吗?”
“是。”谢挽音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
工作人员的目光移向周若檀。
周若檀的嘴张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个工作人员等他回答的那三秒钟里,时间像被人拉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是。”
他说。
那个字从嘴里滚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像被烫了一下。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开始在系统里录入信息。
键盘噼里啪啦地响,荧光屏上跳出一行一行的字段——姓名,身份证号,登记日期,离婚原因。
“离婚原因选哪一项?感情不和、家庭矛盾、其他——”
“其他。”谢挽音说。
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似乎想再确认什么,但看了看谢挽音的表情后打消了念头。
“好。请双方在确认书上签字。”
一张A4纸从窗口底下推出来,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自愿离婚确认书。
最底下两行空白,一行写着“男方签名”,一行写着“女方签名”。
谢挽音拿起窗口的圆珠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她的手没有抖。
“谢挽音”,三个字,她写得很快,笔画清晰干净,和她的人一样。
然后她把笔放在了周若檀面前。
圆珠笔滚了半圈,差点从桌沿掉下去。
周若檀盯着那支笔。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抬起来。
又放下去。
谢挽音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窗口后面那盆绿萝上。
叶子打理得很好,翠绿翠绿的,有一根新抽出来的藤顺着花盆边沿垂下去,末梢悬在半空中,还没找到可以攀附的地方。
“先生?”工作人员的声音礼貌地提醒了一句。
周若檀拿起了笔。
“周若檀,请你珍惜大家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