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三分。
一辆深灰色的路虎揽胜停在民政局正门左侧的车位上。
驾驶座上是周若檀。
副驾驶上坐着周母。
周母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围着一条正红色的丝巾,脖子带着一串红珊瑚串儿配着同色的耳钉。
她为了这套行头搭配,足足用了十五分钟。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周若檀。
从家里到民政局,四十分钟的车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但她的目光充满了压力,让他喘不过气。
车停稳了。
周若檀没有熄火。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十指交扣。他盯着前方民政局的大门,目光涣散。
二楼的玻璃窗反射着清晨的日光,白晃晃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谢挽音一定已经到了。
她说几点就是几点。
她从来不迟到。
“若檀!还愣着干什么?”
周母率先推开了车门。
她下车站稳,环顾了一圈四周——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只停了几辆车,正门台阶上没有人影,大厅里也安安静静的。
周母的嘴角向下压了压,冷笑一声。
“看看。”她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挑剔。
“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就说嘛——那个谢挽音是不是不敢来了?嘴上说得比唱得好听,真到了要签字的时候就缩了!”
她偏过头看向车内的周若檀,语气更重了一层。
“要是她真不来,我今天亲自去她那个公寓,把人拖出来!”
“反正地址我有——陆家的人不是传了话吗?说什么静养,我看是心虚!”
周若檀抬头眯着眼,觉得心脏被重重一击。
因为他看见了。
二楼玻璃窗后面,靠墙一排塑料椅上——坐着一个人。
纤细的身影,穿着一件米灰色的棉质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她好像低着头在看手机。
一个人。
没有乔屿,没有谢母,没有任何人。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他。
周若檀的鼻腔猛地一酸。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遍。
心如刀割。
不,比刀割还疼。
——他不想这样的。
他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所有人逼他的。
原茜逼他,父母逼他,谢家那两个无底洞逼他——谢明于那个烂赌鬼!
还有谢母那个疯子!她们把挽音逼成了什么样子?
二十七年了,吸了二十七年的血,榨干了她所有的力气,把她推到一个地步——她只能选择离开他。
是的。
她在保护他。
她不是不爱他了,她是怕拖累他。
她是怕谢家那些烂事缠上他,怕他的事业受影响,怕他被原茜和父母逼死——所以她才故意表现得那么冷漠,那么绝情。
所以她才跟陆今安走得近。
是为了让他死心。
是为了推开他。
对。一定是这样。
乔屿骂他脑子有病的时候,他就应该看出来的。
乔屿说“你不配”的时候,他就应该听懂的——那是在提醒他,谢挽音为了他忍受了多少。
他甚至连她对板栗过敏都不知道。
他连她的过敏源都记成了原茜的。
他太蠢了。
这个世界对他太残酷了。
“若檀!”
周母的声音像一把铁钳,直接把他从悲伤里拽了出来。
她已经绕到了驾驶座一侧敲起了车窗。
“不要愣着,下来!时间紧迫!”
周若檀脑袋空空,木然地下了车。
他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晨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昨晚在车里蹲了一夜,整个人像被拧干了水分的毛巾——胡茬扎人,眼窝凹陷,嘴唇裂了一道口子。
那件灰色毛衣还是昨天穿的那件,皱巴巴的,袖口蹭了一块灰。
周母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拧得死紧。
但她没有心疼。
或者说,她只能压住心疼。
“若檀!”周母松开了他的手臂,语气放缓了半度,带着一种悲悯的慈爱。
但她没有心疼。
或者说,她只能压住心疼。
“若檀!”周母松开了他的手臂,语气放缓了半度。
“原茜肚子里的那个,是你的骨肉。是周家的血脉。”
周若檀的眉心猛地一跳。
“你跟原茜之间的事,不管是怎么发生的,孩子是无辜的。你对原茜难道没有一点责任心?”
“妈——”
“你是不是男人!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周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截,压着嗓子的那种,带着一股狠劲。
“你是公职人员!你是消防员!如果让你的领导们知道你让茜茜怀孕了!你觉得你的工作还保得住?!”
周若檀的脸白了一瞬。
但他还是倔强地张了嘴。
“我不离婚。”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赌气的执拗。
“我只想要谢挽音做我的妻子。我要回去。”
“回去?”
周母冷笑了。
“你说回去就回去?行啊。你回去。”
她的语速突然变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你是周家的独苗。你爸的医馆,我的养老,这个家——早晚都要指望你。”
“你今天不把这件事了干净,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逮住把柄,戳我和你爸的脊梁骨,我们怎么办?你爸的医馆还开不开?”
周若檀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母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种母亲式的沉重,像一座山压下来。
“都这一步了,你先把婚离了。”
“让你的孩子成为合法的婚生子。这是最起码的道德。”
“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爸想想。他心脏不好,昨晚又疼了一宿。早上他还在家里吸着氧气——”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了红。
“若檀,可怜可怜你爸和我。我们这么大年纪了,不容易啊。”
周若檀闭上了眼睛。
停车场的风从地面刮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擦过他的裤脚。
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但始终没有断。
只是弯了。
又弯了。
“好。”
这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周母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松开了。
“去吧,若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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