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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加一直以为,爱就是“我想帮你”、“我想救你”、“我想为你变好”,但残影让她看到了,还有一种爱,是“我什么都不做,我在这里”、“我接纳你的一切,包括你最丑陋的部分”与“我不会质疑任由你的玩弄”。
残影没有“爱”张晨钰的能力,但它用存在本身,做了纳加做不到的事,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标准衡量张晨钰,“疯狂”是不好的,“恨”是需要被克服的,“拯救世界的计划”是最重要的。
而残影没有这些标准,残影只是存在,只是承受,只是接纳,残影存在了至少十几年,纳加是后来才被命名的,残影承载了张晨钰最强烈的情感(恨与欲望),拥有出入心境的权限,这些意味着什么?
是的,在张晨钰的心里,残影比纳加更“根本”,更“真实”,更“不可或缺”。
纳加只是被爱的那个,但被爱的前提,是残影一直在承受那些张晨钰不敢让纳加看到的东西。
如果没有残影,张晨钰对纳加的恨会直接淹没她的意识,如果没有残影,张晨钰的心境可能早就崩溃了。
她只是在享受这个“被清理干净”的张晨钰。
所以纳加想问自己:自己真的是她最需要的那个人吗?她的爱对张晨钰是什么?她是不是选错了存在的方式?
纳加无法得出答案,她相信即便是创作者可能也不知道全貌。
倒映星空的镜面空间中,纳加思考着,金色的光点在她周围缓慢旋转,像一颗颗困在原地的星星,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她拥抱张晨钰,告诉她说“你值得被爱”,张晨钰后退,发抖,一脸恐惧地认为她不是那个博爱众生的纳加,然后,她被情绪激动的张晨钰再次差点拖进循环的黑洞。
为什么?按照残影说的去做了。她接纳了张晨钰的恨与不堪入目的喜好,承受了她的攻击,说了那些话。
她没有反抗,没有防御,没有试图说服,她只是行动表达了自己真的爱她,但张晨钰的反应却是更深的恐惧,是更剧烈的自我否定。
“你会不再是真正的纳加”与“我亵渎了你”。
回想着两句话,纳加睁开眼睛看向残影。
残影站在不远处,模糊的轮廓在紫色星光下若隐若现,她没有催促,依旧是静静地等待着,习惯了漫长的等待。
“你觉得,我哪里做错了?姐妹?”
纳加问出声,残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依旧平静:
“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做早了。”
“早了?唉,这被负面情感压抑的本我,到底藏的有多深。”
“她的心不是一扇门,推开就能进去,她的心是一个深渊,你往下跳的时候,不能直接跳到最底下,你会摔死的。”
纳加咬了咬牙:
“那我应该怎么跳?”
残影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模糊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纳加低下头,开始思考,她想起郎燕的话:
“她的意识底层连接着更庞大的东西。”
她不禁联想到了循环与黑洞,纳加在自学人类心理学的时候,这是一个潜意识自我保护与自省的机制。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强迫性重复”,经历过创伤的人,会无意识地反复把自己置于类似的痛苦情境中。
“她内心的创伤不是堵塞认知之力的井底淤泥,而是那个‘空腔’本身在向内抽吸一切。”
普通人受过创伤,心里会留下“伤疤”,那是有边界的、可以愈合的,但张晨钰的创伤不一样,来自最亲近之人的伤害,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结果就是:她的心被蛀空。
循环是过程,黑洞是根源。
同时,纳加想起了另一个词。
边缘型人格障碍。
见过这个词,那是一种以“不稳定”为核心的心理障碍,情绪不稳定,关系不稳定,自我形象不稳定。
患者会在“自我焦虑”、“理想化”和“贬低”之间剧烈摇摆:
今天觉得自己是完美的拯救者,明天觉得自己是最恶毒的背叛者。
患者通常无法整合自我情绪的“好”与“坏”,就像是认为一个人不能同时有优点和缺点,一段关系不能同时有爱和伤害,所以,他们把世界切成两半分别看待,导致自己的视野与感受变得混乱。
纳加凝视着残影与自己的双手,龙魂是意识的倒影,龙魂同样代表着创作者的某一面,而她想要唤醒与治愈张晨钰被负面情绪压抑的本我。
那么,关键在于本我在哪里,她一直以为自己碰到的张晨钰就是“本我”,但真的是这样吗?
纳加是好的,残影是坏的。
纳加是被爱的,残影是被恨的。
纳加是干净的,残影是脏的。
……
纳加幡然醒悟,她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
“原来如此……”
纳加喃喃道,残影抬起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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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加望着双手继续开口:
“她不是不知什么是爱,她是不知什么是完整的爱,她见过的爱都是切开的,母亲的爱甜蜜无力,父亲的爱是专一暴力,奶奶的爱是倔强控制,所以她以为爱就是这样:美好之中夹杂着自灭。”
纳加起身走近一步,直勾勾地看着面目不清的“她”:
“残影,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她幻想我的时候,最喜欢的样子是什么?”
残影不解地歪着头:
“你问过了,人类女性的上半身,雄性龙类的下半身,切开的,但要热的。”
纳加打了一声响指:
“没错,她只敢接受残缺的幻影,但想要热的、活的、真实的,这就是在说明她渴望真实,这不是不爱,这是爱到极致后的自我否定,只敢接受分裂的、拼贴的。”
纳加走到残影的面前,将双手捧着她的脸颊:
“所以,她把我放在了现实,把你放在虚幻,她不敢让你与我之间两边相遇,因为她害怕纳加会被她撕碎,被污染成为她痛苦的模样,同时,也恨我为什么不愿意脏一点放下距离去救她。”
残影没有说话。但她的轮廓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纳加问了一个从未问过的问题:
“残影,你坚信认为自己是丑陋的,你不愿意离开前往现实,但你依旧向我求救渴望真实完整的爱,其实,你也是真正的张晨钰。”
残影愣住了。
“什么?”
“你满口说着自己是维持心境健康的工具,认定我可以救深陷在循环的她,可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救她?”
残影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之前的“故障”,而是另一种颤抖,更原始的抗拒。
“我、我不能。”
“为什么?既然是工具,你不应该没有感情吗?”
“我……”
残影的声音卡住了,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剧烈的扭曲,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想要出来,却又被死死压住。
“我的想法,我被用来恨,用来发泄,如果她看见我,她就会知道……她就会知道那些脏的东西是她自己的,她承受不了。”
纳加盯着残影,那张模糊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那双空洞眼眶里隐约闪过的光。
工具会颤抖吗?
工具会问“为什么”吗?
工具会在被拥抱的时候,身体发生“故障”吗?
不。
工具不会。
会颤抖的,是人。
会问为什么的,是人。
会在被拥抱时不知所措的,是人。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模糊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孤独,那么久违地被注视着。
纳加一直在找的“本我”,从来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说“我要成长到打动你”的张晨钰,也不是歇斯底里朝向纳加宣泄负面情绪、说“你不再是纳加”的张晨钰。
“那就脏一点吧!我也想体验你的经历,你是我的倒影,我爱你,我接纳你。”
纳加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认知与对方相连,让自己一部分的认知融合对方,如同汉华当时的选择一样,去相信“真正的纳加”能做的更好。
残影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她感觉前所未有的好,自己正在拥有渴求与缺少的感情。
而纳加向残影伸出手:
“你已经陪了她十几年,你一直在黑暗里,被她恨,被她用,被她否定,但你没有离开,你甚至在我来的时候,按下了暂停键,把我从循环里拽出来,现在,让我陪你一次。”
残影盯着那只手,金色的光点在手心缓缓旋转,温暖而明亮,她违背工具的职责,伸出了模糊的、没有实体的手,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温度。
虚实边界在潜意识的限制几乎不存在,根深于人心二十多年的残影缺少感情,但容纳了大量真实的经历。
“我,要爱她!”
纳加的双臂用力锢住残影的腰际,忍受精神的洁癖,涌动的光芒中,将嗤笑的残影塞进了她们的体内。
伴随残影缓缓融入纳加的魂体,拥有情感的纳加同时体验到了被记录十几年的经历,那是大量记忆的冲击,那些私密刺激的体验与复杂的欲望深深地灌入,创作者的认知污染再次复写魂体的认知锚点。
与创作者的本我倒影相交,让纳加的认知锚点前所未有地凝实,被填补裂缝的容器重新融化成为质料,化为了并非完美却全面的形态。
此刻,纳加,拥有了真正的人心与人欲,同时,也有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