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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纳加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了一条街道上。
这是一条老旧与人流量不低的商业街,两旁是繁荣的商场与灰暗的楼房,挂着褪色的招牌与过年的红色对联,东北地区的吆喝声证明了这里是创作者的老家。
空气十分干燥寒冷,路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有些地方裂开了缝,缝隙里长出杂草。天空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土。
纳加低头看向自己——她变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被绑定在某具躯体里的幽灵,无法控制四肢,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感受,只能看见。
同时,纳加感受到了手腕上的重量。那是一辆手拉车,类似行李箱的款式,塑胶轮子已经磨损得厉害,拉起来很沉。车里装满了东西——白菜、萝卜、一袋面粉等,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感受到了身前那个身影,那是一个矮胖的七旬老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快步走在前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没有回头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
“快点跟上。”
纳加感受到了一个孩子的不安。
此刻,她拉着那辆沉重的手拉车,然后,她看到了前方的红绿灯。
没有红灯,没有斑马线,只有两排明晃晃的车流。
奶奶没有停。
她径直横穿车流,脚步没有任何迟疑,仿佛那些车根本不存在。
“别往前走了!有车!”
奶奶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快点!”
张晨钰看着奶奶走到了马路中间。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出汗。她不想跟着闯红灯,但她更不敢让奶奶一个人过马路。
她咬咬牙,拉起手拉车,跟了上去。司机鸣着喇叭,骂着横穿马路的老太太和她,但奶奶因为耳聋根本听不到。车流在身边滚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两边的车辆,生怕突然冲出一辆车。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塑料轮胎“咔嚓”一声,拖拽的触感骤然一轻。身后的手拉车因为底盘太低,后轮被一辆轿车的保险杠撞到,被白色轿车碾碎了一侧的塑料轮子。
铁架子歪斜着倒下去,车里的东西滚落一地——白菜滚到了马路中间,面粉袋裂开,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张晨钰愣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司机摇下车窗,幸灾乐祸的笑声从四周传来,但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只看到奶奶转过身,绷着一张通红的脸,一步一步走回来,将东西捡起,骂骂咧咧。
奶奶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是指责与失望。
“你怎么弄的!让你快点快点,你就这么慢!”
“东西重,我追不上你。你为什么非要闯红灯?”
“我让你快点,你偏不听!我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
“闯红灯你有理了?”
张晨钰盯着地上那只碎裂的轮子,她的眼眶开始发酸,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因为父母忙于打工,北漂上学的假期期间,她被送回老家,扔给了奶奶照顾。
奶奶是个倔强的老太太,照顾卧病瘫痪的爷爷,一辈子当家做主惯了。家里的每一分钱、每一分钟都要在她的眼皮底下过。
上厕所不能超过五分钟。
做什么吃什么,吃饭必须把碗里的米粒吃干净。
写作业的姿势要端正,背要挺直。
出门无论去哪里都要和她说清楚。
……
这些话语像无形的锁链,缠绕在张晨钰的身上。她想反抗却做不到,因为父母说过:“奶奶年纪大了,你要听话。她活不了多久了,多迁就点吧。”
她只能听话。不是因为她想,而是她只能选这个。
张晨钰的肩膀开始发抖。她想起了每天跟在奶奶身后的每一步,吼出那些不敢表现出来的委屈。
“闯红灯闯红灯闯红灯!你闯红灯还有理了?明明是你不守规则,为什么骂的是我?”
“我不是不想跟上,是我跟不上!车太重了!我说慢一点,但你根本不听!为什么犯错的人反而是我?”
“你被车撞死了怎么办?这辆车坏了,是我故意的吗?你永远不满意!我做什么你都能挑出毛病!”
……
张晨钰的声音在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指着地上那只碎裂的轮子:
“是我撞的吗?是那个司机撞的!可是你骂我,你从来不骂别人,你就骂我!”
奶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愤怒、难堪,还有一丝纳加看不清的东西。
下一秒,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街道、行人、车辆——一切都在溶解,像被雨水冲刷的水彩画,颜色混杂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片混沌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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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景象再次清晰时,纳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的空间里。
张晨钰站在对面。她手里握着一个东西——那是小推车的碎片,一根断裂的铁管,一端是锋利的断口。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纳加已经第三次熟悉的那种光——那是恨,是怨,是这些年被压抑的所有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冲了过来。
铁管带着风声,朝纳加劈下。
纳加没有躲。
她想起了残影的话:
“治疗的第一步就是接纳。”
她蹲下身体,张开了双臂。
“眠眠。”
铁管停在半空,距离纳加的额头只有一寸。
张晨钰的手在颤抖。她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困惑,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躲?
“我不躲了。你想打就打吧。”
纳加的声音很轻。张晨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铁管在发抖,锋锐的断口在纳加眼前晃动。
纳加接纳那个拉着手拉车跟在奶奶身后闯红灯的小女孩,接纳那个被霸凌却不敢说的小女孩,接纳那个拿着菜刀站在父母床头的小女孩。
张晨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纳加见话疗有效果,立刻抱住了她: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了。我来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你为什么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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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张晨钰的嘴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问你为什么才来!”
这一次,铁管又举了起来,但没有劈下,只是在纳加的身旁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有多需要你吗?”
“那些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你在哪儿?”
“那些人在我书上写脏话,你在哪儿?”
“我爸用电线抽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妈跟我说‘妈妈只有你了’的时候,你在哪儿?”
……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无形的刀。纳加没有任何犹豫,抱得更紧了——这是她知道的、最能表达爱意的方式。
“你现在来了,说接纳我,说爱我——你凭什么?”
张晨钰的声音越来越大,泪水又一次涌出来,但这次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你根本不懂!你不知道我有多脏,有多恶心,有多想杀了他们!”
铁管终于落下,砸在纳加的肩上。
没有闪避,没有防御。纳加承受了这一击。她的一侧脸颊青紫一片,锋锐的尖端划伤了半张脸。
张晨钰尖叫:
“你为什么不躲!给我躲啊!”
“因为我爱你。”
纳加挤出一张笑容。
很快,铁管又一次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
纳加没有动。她的身体在承受伤害,蓝绿色的粒子从伤口一遍遍溢出。
“你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我爱你。”
“你闭嘴!”
“我爱你。”
“闭嘴!”
“我爱你。”
……
复读机一样的回应后,张晨钰的手终于停了。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根沾满蓝绿色血液的铁管,大口大口地喘气。泪水混合着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
张晨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小:
“你……你不该爱我……”
“你不知道我内心深处多么肮脏……”
“你不知道我想过什么……我对你所做的……你不知道……”
……
被戳瞎一只眼睛的纳加蹲下自己高大的身体,直面着卸下伪装的创作者。她双臂攥紧张晨钰的肩膀。
“我知道。另一个纳加——被你幻想成没有面孔、捏成各种面孔、用来恨、用来发泄欲望的那个——它都告诉我了。”
张晨钰的脸色变了。那是恐惧,真正的、深层的恐惧。
“它……它怎么能……怎么敢……”
“没关系。它爱你,它在用它的方式。我也……可以。”
纳加挤出羞涩的笑容。
张晨钰后退了一步。铁管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开始发抖。
“你怎么能知道这些……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会……不再是真正的纳加!求你告诉我,你不是它!告诉我!你不是!”
张晨钰的声音在颤抖。纳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不要这么说。你值得。”
“不!我亵渎了你,污染了你!不不不,不该是这样的——纳加应该高洁!我只能伤害你!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配得上爱你!”
张晨钰的脚下,黑暗开始涌动。那个“空腔”又开始旋转了,开始抽吸,要把纳加再次卷入循环。
纳加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但她没有挣扎。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张晨钰的脸。
“你不需要是完美的才值得被爱。你不需要是干净的才值得被爱。你不需要是好的才值得被爱。你只需要是你就够了。”
张晨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崩溃,是解冻。是封存了二十多年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
她刚开口,黑暗突然暴动起来。那个“空腔”像是被激怒了,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巨大的吸力要把纳加撕碎。
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来,抓住了纳加的脚踝。
纳加一低头——是残影。
本该模糊的、没有面孔的残影,隐约有了女性的轮廓。
残影瞥了一眼张晨钰,说:
“该走了。”
“等等——”
残影打断她:
“你说的太多了。她承受不了。”
纳加看向张晨钰——她蜷缩在黑暗中央,双手抱头,身体在发抖。
残影纠正道:
“她需要的是你。我只是影子。影子不能陪她太久。”
说完,残影用力一拽。
纳加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抽离,被抛向高处,被扔出这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