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寒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
暴雨停歇后，日光从碧蓝如洗的天空上倾泻而下。
幸存者们像蛰伏了太久的虫子，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废墟上、桥洞里、半塌的楼房中，到处都是晾晒衣物被褥的人。
湿透的棉被搭在断墙上，泡烂的家具搬上屋顶，各种颜色的衣服挂在杆子上。
所有人都想趁着有阳光，将东西赶紧晒干。
然而，太阳的出现只持续到了傍晚，厚重的云层便再一次出现在了天空上。
密密的乌云，从西北方向往海市上空压来，又沉又重，一层叠着一层，仿佛一床湿透了的棉被，沉沉地朝着他们的头顶压下来。
“这天不对劲。”有人在临时安置点里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刚在太阳下晒干的毯子。
“不会是又要下雨了吧？”年轻的女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盯着那片越压越低的云，心里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
这，是世界末日吗？
“呜——呜——”
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忽然在海市上方响起，回荡在刚退去洪水的废墟间，令人头皮发麻。
十几架无人机在海市上空盘旋，开始反复播放起一个机械的声音：
“各位市民请注意，各位市民请注意。受极端寒潮影响，预计未来24小时内本市气温将骤降二十度以上。请所有幸存者尽量在两个小时内转移到官方指定的避难所。避难所位置如下：城北体育中心、城西国际会展中心、城南……”
寒潮？
不是台风，不是洪水，是寒潮？可这才几月份！
寒潮来临前的第一阵冷风，猛地灌进废墟，吹得周遭晾晒的被褥、衣物发出猎猎的声响。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比洪水更可怕的东西，要来了！
“快走！往城北走！”
人群像炸了锅，乌泱泱地朝官方公告的方向涌去。
扛着行李，抱着孩子，搀着老人，好些个人跑了几步又折返回去，从废墟里刨出没来得及拿的棉袄，再追上前面的队伍。
林瑶夹在人群中，被推着往前走。
她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箱子，箱子用塑料绳捆了好几道，里面装着剩下的食物、没吃完的药和一些应急物品，是她现在的全部家当。
身边，中年男人抱着刚刚苏醒不久的小女孩，分出一只手扶稳了被人群冲击得快要摔倒的她。
“林小姐小心，这情况不对劲，我们现在最好赶紧去官方公布的避难所那边。”
男人声音沙哑，又将怀里抱着的小姑娘往上托了托。
这时候，半大少年从旁边半塌的楼房里推出了一辆9号电动车，检查了一番后，将车推给了林瑶。
“还能用，林小姐你骑着电瓶车，带上我妹妹，我们跟在车旁边跑。”
林瑶没有拒绝，把箱子绑在后座上。
中年男人看了看四周，从旁边的断墙上，拽下来两、三条其他人没来得及收走的毛绒毯子和抓绒衣，也一起塞到了箱子上，用绳子绑了两道捆紧了。
最后，男人将怀里抱着的小姑娘递给了林瑶，放在了电动车车前的踏板上：“林小姐，请一定要照顾好囡囡，拜托了。”
小姑娘立刻乖巧地伸出了小手，抓住林瑶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林瑶用力地点了点头，骑着车，朝避难所的方向行驶过去。
风越来越大，从北边灌过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没有一个人敢停下。
谁都知道，能够冻死人的低温，马上就要来了！
……
入夜之后，温度开始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往下掉。
傍晚6点，海市户外实时温度16摄氏度。
避难所外早就已经人山人海，数不清的人拖家带口想要挤进去，还有一些人则趁着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亮，拼命搜罗着周围可以用的避寒物资。
还守在场的政府人员，仍在尽力维持着秩序。
暴雨结束后，他们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却收到了自中央发来的信息，告诉他们在数个小时后将有寒潮南下，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应对准备。
暴雨和洪水，远不是一切的结束。
晚上7点，气温飞快地降到了12℃。
西伯利亚寒流自北向南侵袭，风如刀割，避难所外还没有来得及进去的人，全都裹紧了身上的衣物，瑟瑟发抖。
8点，室外气温跌至8℃，这已经是过去每一年，海市冬天的平均温度。
9点，室外气温5℃，气温仍然在往下降。
10点，2℃。
11点，1℃。
凌晨12点，气温降到了0℃。
外面的水洼和淤泥已经全部冻上，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如碎玻璃般的声响，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呵出的白气。
天开始下雪。
一片一片鹅毛大的雪花，从天空坠落，在乌黑的天幕里游曳飘飞。
这绝对是海市人见过的最大的雪。
也是最令人绝望的雪。
0℃只是一个开始，还远不是结束。
在接下来的24小时内，气温还会继续骤降。
……
汪教授和许教授，蜷缩在屋子里唯一一张还算干燥的床上，把仅剩的几条没被洪水泡过的毛毯、被褥全裹在身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互相用体温撑着。
即便是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也没想到这场寒潮会来得这么快。
按照数值预报的推演，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主力至少还要三天才能到海市。
可从那张卫星云图发到他们手机上算起，这才过去一天，冷锋就到了。
比预报窗口提前了近四十八小时，锋后二十四小时变压和变温幅度都打破了历史极值。
“寒流来得太快了，根本没有给人缓冲的余地。”汪教授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战，然而她更担心的是，“从实时云图上看，后头还有更强的冷堆在往下排。温度还要掉，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