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声音再次从门板后面传出来。
没有任何起伏。
“摄像跟拍位置確认过了吗”
张磊侧身贴著门框,对著那道不到两公分的缝隙答。
“老周那边四个机位,全部到位。一层迴廊两个,二层楼梯转角一个,四层观眾席通道一个。全是隱蔽点,不会暴露你的位置。”
“好。”
一个字。
乾脆利落,像刀切豆腐,连多余的气息都没有。
就好像他不是在准备亲自下场跟八个人玩命追逐,而是在確认明天的盒饭订了几份。
张磊犹豫了一下。
嘴张了两次,第三次才把话挤出来。
“还有……陈阳,他们要是上来就把你轻鬆撕掉了怎么办”
门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犹豫。
张磊太了解这种沉默了。
这不是在想“万一被撕了怎么办”。
这是在想“你怎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然后,门里传来一声轻笑。
带著一股子囂张。
“哼,想撕掉我!可没有那么容易!”
张磊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
行。
问了等於没问。
马莉站在走廊另一侧,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们导演组的人,都这样”
张磊想了想,措辞精准地回答。
“就他这样。”
顿了顿。
“其他人多少还有点求生欲。”
话音刚落。
门缝底端。
那一线从房间里透出来的灯光,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像是有人捻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走廊瞬间陷入黑暗。
三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呼吸声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是害怕。
是一种本能的、对黑暗中未知事物的警觉。
然后。
门从里面推开了。
极其轻。
轻到没有声音。
连门轴转动的那点摩擦声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一个黑色的轮廓从门里走了出来。
全身黑衣,帽檐压低,面具遮住了半张脸。
在这条没有主照明的走廊里,那个轮廓和周围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轮廓边缘在应急灯的幽绿色微光里勉强勾勒出一个人形。
马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个轮廓在黑暗里停了一秒,转向张磊。
“一会儿,准时切广播。”
张磊点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收到。”
黑色的轮廓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沿著走廊深处走去。
叮噹。
叮噹。
铃鐺声在黑暗里慢慢远了,平稳,从容,不急不缓。
马莉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开口。
“他……他后背那个名牌……”
张磊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嗯。”
“那是把钥匙贴到名牌里面了吗!他把钥匙贴自己身上了!”
“对。”
“他这是要让八个人去撕他的名牌才能拿到钥匙!”
“对。”
马莉转向张磊,语气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要亲自去追著八个人撕名牌,还要让他们反过来来撕他的名牌才能开箱”
“是的。”
“……这人没病吧”
张磊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
“没病!就是做节目做魔怔了。”
苏晓没参与这场对话。
她把台本合上。
“走吧,该盯广播了。”
没一会儿。
鸟巢主场馆的背景广播毫无徵兆地断了。
走廊里原本若有若无的环境白噪音消失了。
那种“断”不是渐弱,不是淡出——是像有人直接拔掉了电源一样,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空。
八个人几乎同时感觉到了异样。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不適。
就像坐飞机时突然失压,耳膜被真空猛地吸住。
空气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在流动。
邓抄停下了脚步,眉头微皱。
baby歪了歪头,下意识看向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
陈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寂静持续了整整五秒。
然后——
广播重新亮了。
但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个温和的系统女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
低沉,冷酷,不带任何情感波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金属板上刮下来的,带著某种机械的、非人的质感。
那个声音说:
“所有人注意。”
八个人全部定在了原地。
baby下意识抓住了邓抄的袖子。
陈贺的后背猛地撞上墙壁,整个人僵住了。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冻结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不紧不慢,每句话之间都留著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是在故意给恐惧留出发酵的时间。
“现在起,场馆內將加入一名特殊参与者。”
“铃鐺者。”
“他戴著面具,穿著黑衣,脚腕上繫著铃鐺。”
停顿。
“他会在场馆內自由移动。”
“他不区分红队和绿队。”
“被他撕掉名牌的人……”
那个冰冷的声音在这里停了將近两秒。
两秒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杀伤力。
“即刻淘汰。”
“失去全部参赛资格。”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呼吸。
广播切断。
紧接著——
场馆內所有的主照明在同一瞬间灭了一半。
走廊里的灯管成片成片地熄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场馆深处一层一层地吞噬光源。
最终,整条迴廊里只剩下地面上的应急指示灯,发出极其微弱的幽绿色光芒,勉强照亮脚下半米的范围。
半米之外,全是黑暗。
八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心跳声,吞咽声,衣料摩擦的声音,全都变得清晰得不正常。
然后。
鸟巢深处。
某条看不见尽头的迴廊最远处。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轻轻地、突兀地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叮噹。
陈贺的瞳孔猛缩。
叮噹。
叮噹。
铃鐺声由远及近。
节奏平稳。
不紧不慢。
不是奔跑,不是急行。
是走。
一步,一步,一步。
像是某种东西正从这座庞大建筑的最深处,沿著他们看不见的黑暗通道,一步一步地、不慌不忙地朝著他们走过来。
他不著急。
因为他知道。
你们都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