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一天,晚上七点。
京城南三环,某居民楼地下一层。
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地下室,被改成了后期工作室。
没窗户,没通风,一台老旧的大洋非编系统占了半面墙,显示器上贴满了便利贴,键盘缝里嵌著菸灰和方便麵渣子。
角落里堆著几箱dv磁带,墙上钉著一块白板,写满了被划掉又重写的项目排期。
赵斌坐在操作台前,手里夹著烟,电话架在肩膀上,脸色比地下室的灯光还灰暗。
“……我说了,这版已经是终稿了,配乐、花字、转场全改了三遍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赵老师,我们台长看了说整体感觉还是差点意思,您再调调,对,那个片尾的字幕再大一號……”
“大一號上次让我缩小的不也是你们”
“嘿嘿,这不台长的意见嘛,台长说了,预算那边也紧,这期的后期费用能不能再降两千”
赵斌的菸头烫到了手指。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闭了两秒眼。
“行。”
他说。
声音像被人踩扁了的易拉罐。
电话掛了。
赵斌双手撑著操作台,头低了下去。
地下室里的霉味和烟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胃里翻涌。
身后的门响了。
吱呀一声。
“谁”
赵斌扭过头。
门口站著一个人。
深灰色夹克,运动鞋,双肩背包。
赵斌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陈阳!”
“斌哥。”
陈阳走进来,左右扫了一眼这间地下室。
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前世赵斌就是在这种环境里熬了好几年,熬出了一手天花板级別的后期功夫,也熬出了一身毛病。
“你怎么来了”
赵斌搓了搓脸,下意识把桌上的方便麵盒子往旁边推了推。
“听说你去央视了”
“嗯,来找你。”
陈阳没废话。
他拉开赵斌旁边的椅子,直接坐到了大洋非编系统前。
手指搭上键盘。
“素材库里有废片段没有隨便哪个项目的都行。”
赵斌一脸莫名其妙。
“有是有,但你要干嘛......”
陈阳已经打开了素材库。
一段地方台的综艺废素材被拖进了时间线。
画面晃,收音糊,嘉宾表情僵硬。
正常后期看到这种素材,第一反应是“没救了”。
陈阳的双手落了下去。
左手拖时间线,右手打標记。
切入,切出,跳切,叠化。
速度快到赵斌的眼球来不及追踪。
三十秒。
一段乱七八糟的废素材,被他剪成了一个十五秒的精华片段。
节奏,卡点,情绪。
赵斌的烟没点著,打火机在手里停住了。
陈阳没停手。
他切到画图工具,在画面上徒手画了一个方框。
“这个位置,放动態花字。”
他画了一个箭头。
“花字不是静態贴图,跟著人物的头部运动走,有弹出动画,有缩放,有抖动。”
“嘉宾笑的时候花字放大,嘉宾尷尬的时候花字缩小加省略號。”
“配乐在这一帧切进去,鼓点踩在嘉宾回头的那个动作上。”
他转头看赵斌。
赵斌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他盯著屏幕,瞳孔在微微扩张。
“这是什么……后期逻辑”
“韩国那边已经在用了。”
陈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但他们做的还不够极致。我脑子里有一套更完整的体系,从剪辑节奏到花字包装到配乐卡点,全链路打通。”
他从包里抽出那份红头批文的复印件,递给赵斌。
赵斌接过来,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关掉了大洋系统的电源。
显示器黑了。
地下室暗了半截。
“工作室明天就註销。”
赵斌把打火机从地上捡起来,终於点著了那根烟。
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打了个旋。
“我手底下还有四个徒弟,跟了我两三年了,手活儿都过得去。”
“一起带走”
“一起。”
“什么时候走”
“后天,央视主楼十二层报到。”
赵斌把烟叼在嘴里,开始收拾桌上的磁带。
“陈阳。”
“嗯”
“那个甲方让我降两千的活,我他妈不干了。”
“本来就不该干。”
……
同一天夜里十一点。
陈阳拨出了最后一个电话。
“马莉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点警觉。
“陈阳你小子大半夜打什么电话”
“姐,明天上午有空没”
“看心情吧,什么事”
“给你看个东西。”
第二天上午。
京城东三环某咖啡馆。
马莉看完那份央视红头批文,咖啡杯在嘴边悬了五秒没放下。
“a级”
“对。”
“总导演是你”
“对。”
马莉把咖啡杯搁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当著陈阳的面拨了一个號。
“餵那个什么剧组的通告,帮我推了。”
“对,不去了。”
掛了电话。
她看著陈阳。
“艺人总监,还是我的吧”
“还是你的。”
“片酬预算多少”
“姐,后天到了办公室细聊。”
“行。”
马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小子,真是翻天了。”
……
五月三十一號。
央视主楼十二层。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陈阳靠著墙,手里端著一杯茶。
上午九点。
电梯门开了。
张磊第一个走出来。
身后跟著苏晓、刘刚。
再后面是扛著器材包的周建军,带著七个摄像兄弟。
赵斌叼著根没点著的烟,领著四个徒弟,每人手里拎著一个装满工具的帆布袋。
马莉踩著低跟皮鞋,背著一个塞满通讯录的公文包。
陈曦走在最后面,背著双肩包,眼神里还带著隱隱的不真实感。
二十多號人。
站在走廊里,挤得满满当当。
王建国,央视派驻的製片主任,也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抱著一摞財务管理文件夹,好奇地打量著这帮外来户。
陈阳把茶杯搁在窗台上,走到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
咔噠一声。
门推开了。
日光灯噼啪亮起来。
三百八十平米的办公区铺展在所有人眼前。
陈阳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插进裤兜。
“欢迎加入。”
他的声音不大。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