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录製几分钟。
就出现了状况。
“三號机画面丟了!”
对讲机里炸出一句,摄像老李的声音劈了。
紧跟著,五號机、七號机的声音接连蹦出来。
“五號机也不行了,画面全是雪花!”
“七號组图传信號断续,画面一卡一卡的!”
导演监控台前,六块监视器里有三块同时雪花翻涌,剩下的画面也开始抖动。
陈阳的手搭在对讲机上,没按。
他抬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穹顶钢架结构,心里瞬间明白了。
2009年的民用无线图传,有效距离撑死两百米,穿墙衰减严重,碰上封闭场馆的钢结构,信號反射叠加,串频是必然的。
这个问题他在前世遇到过不下二十次。
场地里,七名模擬嘉宾正跑得热火朝天,大刘刚把小周逼到角落里,胖虎正拎著两百一十斤的身板绕著柱子转圈躲编导小赵的追击。
节奏起来了,状態到了,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都在往上窜。
如果现在叫停,这股气一泄,今天就白费了。
重新来这帮人好不容易跑出的状態,不是你喊“重来”就能復刻的。
场边蹲著的摄像组已经开始面面相覷了。
扛著索尼pdw-700的跟拍摄像小张回头看了一眼陈阳,满脸写著三个字,怎么整
“所有摄像组注意。”
陈阳按下对讲机通话键,声音压得很稳,没有一丝慌。
“从现在开始,关掉所有无线图传发射器。”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秒。
老李的声音冒出来:“关图传陈导,关了我们拍的东西你看不到啊!”
“不需要看到。”
陈阳站起来,目光扫过场地里每一个人的位置。
“所有跟拍摄像,从现在开始听我的对讲机指令。我说拍谁,你们就拍谁。我说推,你们就推。我说拉,你们拉。我说三號切大刘特写,三號机你给我懟到大刘脸上去。”
“时间码保持同步,机內录製不要停,不需要回传画面,拍完了素材一帧不差地给我交回来就行。”
老李在对讲机里愣了两秒。
“陈导,你看不到我们的画面,你怎么知道我们该拍什么”
“因为场地里每个人的位置,我都知道。”
陈阳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关图传,现在。”
七个跟拍摄像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先动。
老李咬了咬牙,伸手关掉了机身侧面图传发射器的开关。
他对讲机通了其余几个人。
“听陈导的,关了。”
啪、啪、啪。
监控台上,仅存的几块有画面的监视器,也全灭了。
六块屏幕,齐刷刷雪花。
孙滨站在场边,看著这一幕,后背汗都冒出来了。
他干了快二十年导演,从来没见过哪个导演在录製进行中主动放弃全部监看画面的。
这不叫胆大。
这叫疯了。
但陈阳已经没空管別人怎么想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的空间记忆库自动展开,体育馆的三维结构图、二十三个固定机位的精確坐標、七个模擬嘉宾的运动轨跡预判、每一根柱子和隔断的遮挡角度。
全部像建模一样悬浮在意识里。
他睁开眼,按下对讲机。
“三號机,左转九十度,往你十点钟方向推进五米,大刘正从c区柱子后面绕出来,给我一个正面中景。”
“五號机,別动,小周三秒后会从你右侧跑过去,跟上他,保持一米五距离,第一视角肩扛跟拍。”
“七號机,回到d区拐角待命,十秒后胖虎会被逼到那个死胡同里,我要一个从暗处推出来的压迫感镜头。”
指令一条接一条,精准到秒、精確到米。
老李扛著机器按指令转向的时候,大刘正好从柱子后面冒出来,正脸懟在镜头正中央。
时间差不到半秒。
老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扛了五年摄像机,从来没有哪个导演能在看不到画面的情况下,把嘉宾的走位预判到这个精度。
“五號机,小周加速了,把镜头压低十五度,给我一个仰拍奔跑的紧迫感。”
“二號固定机位拉远,全景收一下b区,小孟和小赵刚好在那个区域形成追逐线。”
“老李,大刘要跟老马正面碰上了,准备好,三、二、一......撕!”
对讲机里传来“嘶”的声响,紧接著是大刘的怒吼和老马的惨叫。
“三號漂亮!切到大刘手上的名牌特写,两秒,够了,拉回中景。”
一条条指令像机关枪一样从陈阳嘴里蹦出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任何一条是废话。
整个体育馆里,七个跟拍摄像像被同一根线牵著的提线木偶,精准地执行著每一个指令。
他们看不到彼此的画面,但在陈阳的调度下,没有一秒撞机、没有一个死角、没有一帧空镜。
孙滨站在场边,手里的对讲机攥得指节发白。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不是在导戏。
他是在脑子里同时运行著一个完整的三维实时地图,把七个摄像的眼睛全部接管了。
这是什么能力
孙滨在央视干了快二十年,见过最牛的现场调度是02年春晚的总导演。
但那位总导演手里有三十块监视器、一个十二人的导播团队、一套完整的有线通讯系统。
陈阳手里有什么
一个对讲机。
一个脑子。
够了。
……
“最后一轮,撕名牌决战,所有机位注意!”
陈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时候,场地中央只剩下两个人。
大刘和小周。
一个一米八五一百九十斤,一个一米六七瘦得跟竹竿。
力量对速度。
大刘弓著身子,像一头蓄势的黑熊。
小周退了两步,脚尖点地,隨时准备变向。
“三號机绕到大刘身后,五號机锁住小周正面,一號固定机位拉全景......”
陈阳的指令还没说完,小周突然动了。
他虚晃一步,往左一窜,又猛地折回来从右侧绕过去。
大刘扑了个空,但惯性太大剎不住,肩膀撞上了旁边的柱子。
小周的手已经够到了大刘的后背。
“嘶!”
名牌被撕下来的声音,在体育馆里炸响。
“完美!全机位停机!”
陈阳摘下耳麦,站了起来。
场地里七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t恤湿透了,脸上全是汗。
但每个人都在笑。
大刘躺在地上,举著被撕掉的名牌看了两眼,忽然坐起来。
“陈导,我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变態的导演。”
“谢谢夸奖。”
陈阳从场边走过来,把毛巾一条条扔给他们。
“今天辛苦了,收工。”
“晚上我请客,全员烧烤,不去的明天加练。”
没人说不去。
……
晚上七点半。
央视大院东门外,胡同拐角处的老牌路边大排档。
没招牌,没装修,就一个铁皮棚子,四排条凳塑料桌,头顶一串发黄的白炽灯泡。
烤羊肉串的烟雾从铁炉子里翻涌出来,混著孜然和辣椒麵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一箱燕京啤酒,摆在桌面正中间。
十五个人,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
七个模擬嘉宾,七个摄像,加陈阳。
第一轮酒倒满,陈阳端著杯子站起来。
“今天这顿,不是庆功,是我陈阳欠大家的。”
他先把杯子举向老李。
“老李,今天你第一个关图传,愿意带头听我瞎指挥,那一下子我心里有数。没你这一步,后面全得乱。”
“这杯我敬你。”
老李嘴唇动了动,没说客气话,仰头干了。
陈阳转向大刘。
“大刘,一米八五一百九十斤,全场被我摁墙上撕了两次名牌,没恼,反而越跑越来劲。论吃苦耐劳,在座没人比得上你。”
大刘的脸涨红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別的。
“陈导你別夸我了,再夸我下次不要钱都给你扛机器。”
“这话你说的啊。”陈阳立马接了一句。
全桌都笑了。
他把杯子举向胖虎。
“胖虎,两百一十斤,跑了一整天没请过一次假,膝盖疼不疼你以为我不知道”
胖虎端著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陈导,你咋……”
“中午休息的时候你偷偷去场边揉膝盖,我看见了。”
陈阳碰了碰他的杯子。
“以后干我的组,膝盖护具我给你配最好的。”
胖虎低下头,闷了一大口酒,什么都没说。
陈阳端著杯子,把十五个人挨个过了一遍。
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说得出每个人今天最出彩的那一个瞬间。
不是那种领导讲话式的套话,每一句都具体、真实、扎心。
三轮酒下去,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小周放下手机,第一次主动给陈阳倒酒。
“陈导,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端著杯子,声音有点含糊。
“之前叫我来当群演的时候,我心里確实不乐意。觉得白干活,还累得要死。”
“但今天……你那套盲拍调度,牛逼。”
他顿了一下。
“真牛逼。”
“你以后要是自己开组,缺人的话,叫我。”
陈阳笑了笑,跟他碰了一杯。
“记住了。”
孙滨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陈阳没让他来。
“大哥,您要是坐那儿,他们放不开。”
孙滨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你小子鬼精”,然后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