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苏棠便睁开了眼睛。
今日是新姨娘认亲的日子。按规矩,她也该同去初荷院向韩氏请安。
那日她虽未挑明,却已在韩氏心中埋下一根刺。以韩氏的性子,绝不会將此事轻轻放下,若不出所料,今日便是发作之时。
她想了下对小蝶道:“快帮我梳妆,拣些不出挑的首饰穿戴。今日新姨娘才是主角,咱们可不能抢了她的风光。”
谢清秋的性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今天初荷院那边说不定会闹起来,她可不想打扮得扎眼被韩氏盯上,平白当了靶子。
小蝶会意,特意选了件藕荷色素缎裙,配两支珍珠簪子,既合规矩,又绝不夺目。
收拾停当,喜鹊来报,说谢姨娘已往老夫人的鹤仙居去了。
苏棠对镜又照了照,確认无甚紕漏,才道:“咱们也过去吧,去晚了容易落人口舌。”
按国公府规矩,妾室进门无需向老夫人行大礼。可谢姨娘身份不同,是世子纳的贵妾,更是未来世子夫人的不二人选。昨夜秦嬤嬤便特地传话,让她今早过去磕头。
谢清秋盛装而出,一身仅次於正红的朱红绸衣,裙摆与袖口皆以金线滚边,还缀著几枚精巧的小金铃。
行走间铃音清脆,一路將眾人的目光都引了去。
见四下皆望自己,谢清秋嫣然一笑,吩咐碎玉抓了把金瓜子,散给院中下人。
眾人没料到她出手如此阔绰,才第一日便这般打赏,一个个喜笑顏开,奉承话不绝於耳。
谢清秋昨日就没见到韩氏,再见下人们如此奉承自己,心里猜测著:那位世子夫人怕是时日无多了。
往后这世子后院,便是她说了算。
既如此,这些表面功夫,她做得格外大方。
等进到鹤仙居时,那一大包金瓜子已撒了个乾净。秦嬤嬤见谢姨娘进来,连忙迎上前將她往里请,谢清秋又让碎玉给了秦嬤嬤一个厚厚的荷包。
踏入屋內,她才发现二房的人连同苏棠皆已到了。
苏棠有些日子未见谢清秋,这一见,只觉她装扮与往日又有些不同。
头上簪著玲瓏点翠步摇,腕间叠戴三对赤金鐲子,镶满红蓝宝石,看上去璀璨夺目。就连眉心也贴著金丝花鈿,整个人宛如一朵灼灼盛放的富贵牡丹。
苏棠垂眸暗想:如此美人,难怪昨夜世子爷会歇在谢姨娘院里。
若非早知谢姨娘的性情,怕是自己也要多瞧两眼、夸上几句,更何况是世子爷
谢姨娘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向老夫人行了八拜大礼。老夫人见她这一身喜庆打扮,心中欢喜,赏了一柄羊脂玉如意,又嘱咐她往后要多为国公府开枝散叶。
谢姨娘此刻全无前几日那般张狂,语气乖顺婉转,让老夫人越看越喜欢,都没捨得让她立规矩。
接著便是拜见二房长辈。待逐一认过,老夫人才指著苏棠道:“这是苏姨娘,你们二人便一同去初荷院见见世子夫人吧。”
听了这话,谢姨娘才像是头一回看见苏棠似的,挑眉轻笑:“原来你就是苏妹妹,果然天生丽质。”
见她有意压自己一头,苏棠只淡淡一笑。
她上前作势要挽谢清秋的手臂,谢清秋却像被烫到般退了一步,恰恰站在从窗欞洒入的阳光下。
苏棠瞧她一眼,不动声色道:“谢姐姐安好,姐姐这身衣裳当真贵气。”
谢姨娘原以为苏棠奴婢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正想再得意地贬损两句,却听二老夫人忽地皱起眉头。
“你们大房纳个妾室,竟也敢穿正红色若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咱们国公府没了规矩”
老夫人这才凝神细看,方才谢姨娘站在暗处,朱红衣裳色泽深沉,她还以为是褐红。此刻谢清秋立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那衣料被光线一照,竟透出灼眼的正红色来。
老夫人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谢姨娘性子未免有些张狂,自己虽有意抬她做继室,可韩氏终究还在,怎能这般不知分寸
还说是谢府当嫡女一般教养出来的,怎就教成这副模样
原本她还打算等谢姨娘见过韩氏后,便慢慢將苏棠手中的管事权移交过去,让谢姨娘学著执掌中馈。可眼下还是先等等吧。
“把这身衣裳换了再去见世子夫人。”老夫人声音透著严肃,“咱们国公府最重规矩,谢姨娘,这一回念你初次进府便算了。今日回去,將府规抄写三遍,往后若再记不住,可就不会这般轻饶了。”
谢清秋低头看向自己衣襟,在日光直射下,这朱红的確与正红相差无几。
她这才恍然苏棠是故意引她站到光下!
可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没法解释,即便说了,老夫人又岂会听
一个姨娘穿著近乎正红的衣裳是什么心思,谁心里不明镜似的
况且,她本来也是因著不能穿红嫁衣,才特意选了这近似的朱红色,若是没有苏棠,也就这么矇混过关了。
可既被老夫人当面点破,她哪里还敢造次今日是头一回拜见国公府长辈,断不能將人得罪了去。
谢清秋心里恨苏棠恨得牙痒,面上却仍是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低头应道:“是,老夫人。妾身这便回去更衣。”
老夫人点了点头。谢姨娘这才在苏棠的目光注视下,垂首退出了鹤仙居。
“这个贱人!等我寻著机会,非叫她好看不可!”
回到自己院里,谢清秋一边怒骂,一边催著碎玉替她更衣。
嫌碎玉动作慢了,竟抬手用簪子狠狠扎了她几下,见碎玉胳膊渗出血珠,心中那口恶气才略微平復。
这回她换上了一身桃粉衣裙,再三確认再无错处,才让碎玉搀著往初荷院去。
哪知进了屋,连韩氏的人影都未瞧见。丛嬤嬤道:“夫人头风犯了,正臥床歇著。还请谢姨娘在屋里跪候片刻。”
若不敬这杯茶,便算不得过了明路,往后在国公府待著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谢清秋心里恨得滴血,却也只能咬牙跪下,捏著鼻子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