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见自己成功引住了眾人目光,心头一哂。
她今日可不是来抬举苏棠的,她是要將这白眼狼当作垫脚石,踩著她的脸面,把荷儿送进勛贵人家。
只听她接著道:“王妃仁善,上回苏棠不过是无意间帮了小公子就给了那么多赏赐,这么贵重的礼,我们哪敢真收原该立时奉还的,可她倒好……”
她刻意顿了一顿,目光往苏棠身上一瞟:“把银子捂得死紧,半点儿没有要归还的意思,也不知道小小年纪怎么变得如此贪財。”
这话说完,席间不少夫人的脸色便淡了下来。原本瞧著苏棠气度尚可,还存了结交之心,此刻却纷纷移开视线。
妾室终究是妾室,这般贪財失礼,果然上不得台面。
几个原本欲与她搭话的,更是悄悄退了半步,生怕被苏棠影响到自家名声。
王氏瞧著眾人神色,心中暗喜,又嘆道:“我们荷儿同她姐姐可不一样,品性最是清雅高洁,向来不沾这些俗物,每日只在家中弹琴习字、修心养性。也不知怎的,一母所出,姊妹俩竟差得这般远……”
说到这儿,她才像是忽觉失言,轻轻掩了掩口:“哎呀,瞧我这张嘴,一不留神就把家事往外倒,倒忘了今日是什么场合。”
“母亲这怎能怪您”苏荷適时接话,声调柔婉,“您不过是性子耿直,疾恶如仇罢了。想来在座各位贵人宽宏,定不会与咱们计较的。”
她本想著这般一唱一和,既能踩低苏棠,又能显出自己的懂事体贴,萧王妃必会高看一眼。
谁知萧王妃只端著茶盏一言不发。
王氏身为苏棠生母,当眾这般贬损亲生女儿,真当席间眾人是傻的,看不出她那点心思么
再说,若苏棠真如她所说那般不堪,苏家又能是什么好门风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这品性说不定正是隨了苏家人呢。
就在萧王妃思索的时候,睿儿忽然冲了出来,鼓著腮帮子,斥道:“你凭什么这么说苏姐姐!喜欢金银有什么错没有金银你拿什么买米买衣难不成要饿死冻死吗!”
他叉著腰,像只发怒的小奶虎,衝著王氏嚷道:“你口口声声说不爱金银,头上不也戴著金簪有本事你现在就拔下来扔了呀!哼,说苏姐姐坏话的都是坏人!”
苏荷与王氏怎么也没想到会被个小娃娃指著鼻子骂。尤其苏荷,她装了半天柔弱知礼全被小公子给毁了。
最憋闷的是,小公子只是个孩童,自己若真与他计较,无论输贏都落了下乘,真是可恶。
正进退两难之际,竹林那头忽传来一阵男子的喧譁。
“听闻红馆的泠月姑娘今日会来献艺!她的琴技可是京城一绝,据说能余音绕樑,三日不绝!”
“快让让,別挡著!”
女眷这边也被勾起了好奇,纷纷转头望去,隱约望见远处高台上一道红纱倩影正垂首抚琴。
琴音渐入佳境,忽有人低低“咦”了一声:“这调子怎么听著与方才苏小姐所奏之曲一模一样”
与人撞曲本已尷尬,偏还是与名妓撞了曲。苏荷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方才那点扬眉吐气的得意,此刻全化作了难堪。
王氏也慌了神,强笑著想打圆场:“许、许是巧合……”
可这话自己说著都虚,席间已有人掩唇低语,发出窃笑。
苏荷脸色煞白,强撑著辩解道:“这、这曲子实是民女自己所作,怎会与他人雷同许是巧合……”
“自己所作”一道清泠女声自竹林方向传来。
只见那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已裊裊婷婷走近,手中托著一卷旧谱:“苏小姐莫非忘了,半月前苏家以百两银求得此谱,又央奴家亲授指法,这谱子又怎会是你所做”
她唇角噙著若有似无的笑:“若我没有记错,苏小姐左手小指还被琴弦划伤,现在已经还没完全恢復,苏小姐,奴家说得对否”
“天吶,一个小姐竟然跟名妓学艺,真是世风日下!”
“太可怕了,王府怎么让这样的人家进府,刚才听了她弹曲儿,我就说浑身都跟著难受,原来是在那种地方学的。”
苏荷听著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再看到那些鄙视的眼神,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再也撑不住,掩面踉蹌退了两步,顾不得什么仪態,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朝园外逃去。
萧王妃目光扫过呆立当场的王氏,冷声道:“苏姑娘救了小儿的性命,我以薄礼相酬,在你眼中竟成了贪慕虚荣”
她转眸看向席间眾人,语气里添了几分慨然:“诸位有所不知,当初我欲厚谢,苏姑娘却是坚辞不受。她说自己身为奴婢,不敢居功,再三恳请我將谢礼直接送至国公府主家。”
王妃看向苏棠,目光透著暖意:“这般不慕財帛、谨守本分的心性,岂是寻常女子能有”
言及此处,她倏然看向王氏,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一个靠向名妓学曲、汲汲钻营的女子,也配与苏姑娘相提並论!”
王氏被眾人目光钉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恰在此时,老夫人得了信儿也赶了过来,一见又是王氏,气得对秦嬤嬤道:“丟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给我撵出去!”
秦嬤嬤见老夫人动怒,当即指著王氏骂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不过是个得了恩典放出去的奴才秧子,也敢踏进王府的门你当自己是谁,还敢来指责国公府的人!若下次再让我瞧见你满嘴喷粪,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
说话间,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已上前堵了王氏的嘴。
王氏当眾受此大辱,又想到女儿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急火攻心,两眼一翻,竟直接晕厥过去。
另一边,苏明还在才子堆里观望诗作,忽听得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方才有个小姐,弹的曲子竟和泠月姑娘一模一样。”
“哪家这么糊涂,学了这种做派以后如何嫁人”
苏明心里咯噔一声,他看到泠月时就觉得事情不妙,本想著妹妹机灵,若发现撞了曲,悄悄换了便是,哪曾想竟闹得人尽皆知。
一个两个,都是不中用的。
他攥紧了袖中的诗稿,心道:看来,终究只能靠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