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战马雪中宿,探人冰上行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便到了子时,漫天风雪似乎变得愈发猛烈。
察哈尔部营寨如同蛰伏在雪原上的巨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有零星几处火把的光芒在风雪中摇曳。
营地外围的木柵栏上凝结著冰凌,在微弱光线下泛著冷光,巡逻军卒缩著脖子,踩著没过膝盖的积雪,脚步拖沓,早已被这无休止的暴雪磨尽了锐气。
就在营寨北方三里外的雪原上,十几个白色身影与雪地融为一体,静静趴在积雪中。
他们身著特製的白色偽装服,头上裹著白布,脸上面甲也涂了雪白顏料,就连身后的硕大背包,也通体雪白!
此刻,只有一双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风雪缝隙,紧紧盯著不远处的营寨。
这一行人正是秦元芳率领的前军斥候。
秦元芳趴在最前方,手中握著一副万里镜,腰间別著罗盘和笔墨纸砚。
他微微侧头,对著身旁的斥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用极低的声音吩咐:“都打起精神,仔细观察,一人负责一个方向,把布防情况都记清楚,寨墙上每个人的站位,都要记录在案。”
斥候们纷纷点头,从怀中掏出羊皮纸和炭笔,看著远处微弱的火光,开始记录。
他们的动作轻缓,手指早已被冻得通红僵硬,却依旧精准地在纸上勾勒著营寨的轮廓。
“西北侧门,木柵栏高三丈,带有尖刺,下方埋有鹿角,巡逻队每一刻钟经过一次,人数五人,携带弯刀和弓箭。”
一名斥候低声稟报,身旁斥候手中的炭笔飞快移动,“旁边有两座望楼,上面各有两名军卒值守,手持火把,似乎没有配备箭矢。”
秦元芳微微頷首,目光转向东北方向。
那里的营门看起来更为坚固,木柵栏外还挖有一道壕沟,虽然被积雪填满了大半,但依旧能看出防御的严密。
“东北门防务更重,望楼四座,巡逻队十人一组,间隔半刻钟一次,门口有两名军卒站岗,看来是精锐部队。”
他从怀中掏出万里镜,缓缓举起,对准营寨內部。
风雪模糊了视线,只能隱约看到一排排帐篷错落排列,中央区域的帐篷更为高大,想必是中军大帐和將领驻地。
帐篷之间的道路被积雪覆盖,偶尔有军卒匆匆走过。
“大人,要不要派人再靠近些”
身旁的斥候低声问道,眼中带著一丝跃跃欲试。
秦元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带两人,从沟壑绕过去,靠近营寨外围,探查壕沟深度和木柵栏厚度,务必小心!”
“明白!”
那名斥候应声,与另外两名同伴对视一眼,三人如同雪地里的幽灵,缓缓起身,弓著身子,沿著一道被风雪掩盖的沟壑,朝著营寨东侧潜行而去。
他们脚步极轻,踩在积雪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白色身影在风雪中穿梭,与大地融为一体,根本无从察觉。
这时,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能见度变得清晰,秦元芳连忙用万里镜观察著营寨內部。
中军大帐外有不少军卒来回走动,个个身披铁甲,外面似乎还罩著一层皮毛,武器也更为精良。
几息后,片刻的清晰转瞬即逝,很快就又变得朦朧,不过,对於秦元芳来说已经足够!
中军大帐周围至少有五十名精锐守卫。
而且,中军大帐所在的位置与其他区域天然隔离,另有一层防护,这与他在北元王庭见到的场景大同小异,贵族与平民虽共处一地,却被一层有形的隔阂阻断。
时隱时现中,他看到一名將领模样的人走出大帐。
但在万里镜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点,无论怎么调整,都看不清此人的装束与相貌。
这让秦元芳心中烦躁:“这些工匠每年拿了那么多钱,这万里镜还是与在云南时一般无二,才几里距离就看不清了!”
试了许久无果,秦元芳只好放弃,转头看向前往营寨东侧的斥候,看著他们一点点靠近目標。
半个时辰后,三人已抵达营寨东侧,趴在壕沟边缘,借著木柵栏的阴影掩护仔细观察。
一名斥候掏出一根狭长的標尺,用力往壕沟中一插:“深约两丈,积雪填了一半,实际深度一丈左右,沟底没有木桩,防守比预想的要鬆懈。”
另一名斥候將耳朵贴在冰冷的木柵栏上,倾听营寨內的动静。
等巡逻军卒走过,他挥了挥手,最后一名斥候才迅速开始记录。
很快,壕沟的探查完成。
靠近木柵栏的军卒挥了挥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与手中的万里镜,示意另一人爬上来观察。
另一人有些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身为斥候,本就是富贵险中求。
冻了快一天,若是拿不到机密讯息,岂不是白来了!
“小心一点。”
负责记录的斥候郑阳张大嘴巴,让对方看清口型。
很快,两人叠成人梯,上方的斥候刘俊轩从怀中拿出潜望镜,这能让他在不露头的情况下看清营寨內的景象。
他將潜望镜向前伸展,很快找到了一个柵栏缝隙,脸色一喜,果然没猜错!
这种柵栏往往下方紧密、上方稀疏,人过不去,但潜望镜却能顺利观察。
刘俊轩將潜望镜拉长,透过缝隙看向营寨內,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帷幕敞开的军帐。
两名军卒正在推搡,一人想要离开,一人拉著他不让走,看样子是一老一少。
“这是在干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打架”
他继续观察,很快看到一队巡逻军卒走过:“一二...五...十...十五人,怎么都面黄肌瘦的这还是精锐”
刘俊轩心中疑惑,继续记录,“不过他们的甲冑倒是不错,上身铁甲、下身...这是布甲还是皮甲或是在铁甲外面套了东西看不清啊...”
“哎这是在乞討”刘俊轩定睛一看,刚刚爭执的年轻军卒,拿著一块黑乎乎的肉递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
那女子衣衫不整,即便在冰天雪地里也只穿著两件单衣,身旁还有一个半大孩子,裹著一件破棉袄。
隨后,女子將肉塞给孩子,两人不停地在地上磕头,年轻军卒则头也不回地跑回帐篷。
刘俊轩瞪大双眼,心中震撼不已,更让他震惊的是,路过的十几名巡营军卒对此视若无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接著,更为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不多时,十几个衣衫襤褸的人一窝蜂涌向那名年轻军卒所在的帐篷,在帐篷前不停磕头。
那名年长军卒拿著刀冲了出去,像是在骂骂咧咧,但那十几人就是不肯走。
最后,他上前砍死了两人,那些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一窝蜂地冲向两具尸体,如同一群饿极了的恶狗。
“滚,都滚!別来烦老子,你们这群贱民!”
大概是年长军卒的声音太大,刘俊轩终於听清了动静,但眼前的场景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噁心。
他连忙踩了踩下方同僚的肩膀,示意自己要下去。
“怎么样,看到了什么”
负责记录的郑阳见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连忙发问。
刘俊轩抿了抿嘴,瞳孔剧烈颤动,將刚刚的所见所闻一一告知。
“这...他们...他们在干什么疯了吗”
“害...”
郑阳听完鬆了口气,他还以为发生了多大事,“你第一次来草原,没见过也正常。
冬日粮食短缺,能討到粮食的就吃粮食,討不到的就只能吃人,能不能活全看运气。”
“这...他们不是同族吗察哈尔部还是王族,怎么会这样”
刘俊轩面露震惊,尤其无法理解路过的巡营军卒能视而不见。
郑阳对他的反应並不奇怪,他当初也是这般,只是这些年游走在草原上,早已见怪不怪:“越是尊贵的部落,等级越是森严。
像察哈尔、科尔沁、鄂尔多斯这种尊荣了几百年的大部,更是难以想像。
这里面能真正算人的,也就只有內寨那些贵族,至於外寨的人...死了便死了,没人会在意。
我先前听大人说,北元王庭外的奴兵將近十万人,都是这种吃不饱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十万”刘俊轩呼吸骤然停滯,他最多只见过五千人一同衝锋训练,那样已是人山人海,十万人的规模根本无从想像。
“行了,小声点。”郑阳提醒道,“再上去看看,著重探查营寨布置,若是能摸清主干道的方向,破寨后冲阵就容易多了,到时候你我都能立大功。”
刘俊轩呆呆地点头,再次爬上人梯。
一个时辰后,风雪愈发狂暴,鹅毛般的雪片几乎遮蔽了整个夜空,能见度不足三尺。
东侧壕沟旁的三名斥候已经完成探查,刘俊轩最后看了一眼营寨內那些蜷缩在帐篷角落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隨即与同伴一同转身,循著来时的痕跡往回潜行。
他们的偽装服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走起来簌簌作响,却被漫天风雪的呼啸声完美掩盖。
回到秦元芳身边时,三人的眉毛、鬍鬚上都结了冰碴,嘴唇冻得发紫,说话都带著颤音。
“大人,探查清楚了。”
郑阳躬身稟报,从怀中掏出冻得发硬的羊皮纸,“东寨壕沟实际深度一丈,木柵栏厚度约五寸,皆是普通硬木,没有包铁。
营內主干道呈井字形,从中军大帐延伸至四方营门,两侧帐篷排列密集,但间距狭窄,不利於骑兵衝锋。”
刘俊轩也补充道:“营內等级分明,外寨多是老弱妇孺和普通军卒,甲冑简陋。
部分粮草堆积在西南角的三顶大帐篷內,守卫有十余人,且一旁的营帐內应当也有守军,此刻也亮著烛火。
“
秦元芳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雪沫,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他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走!立刻撤退!”
他低喝一声,率先起身,带领十几名斥候朝著山坳方向疾驰。
眾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积雪中,积雪没至大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力气。
偽装服早已被雪水浸透,冰冷的雪水顺著领口、袖口钻进衣服里,冻得军卒们牙关打颤,却没人敢放慢脚步。
偶尔有人脚下打滑摔倒,也会立刻爬起来,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一个半时辰后,当那处隱蔽的山坳出现在视野中时,斥候们脸上才露出一丝放鬆。
山坳两侧的山丘阻挡了大部分风雪,入口处设有十几处暗哨,树上、雪里、坑里隨处可见。
见到白色身影靠近,一道道锐利气息骤然进发。
两名军卒从雪地上爬起来,手持重弩,直到看清是秦元芳等人,才放下戒备,低声喝道:“是秦大人回来了!”
各处暗哨纷纷放鬆警惕,秦元芳经过检查后,进入山坳。
进入山坳,六千大军依旧保持著肃静,只有几处微弱火光在角落闪烁,为了不暴露目標,连火把都不敢多点燃。
战马被集中拴在山坳深处,身上盖著厚厚毡布,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很快就被风雪淹没。
秦元芳一行人走进山坳,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们浑身雪白,如同从雪堆里钻出来一般,脸上的白色顏料被汗水和雪水冲得斑驳,露出冻得通红的皮肤,嘴唇乾裂,眼神却依旧锐利。
“秦大人回来了!”
一名参谋迎了上来,递过几件乾燥的棉袍,“快换上暖和暖和,陆大人已经等您好久了。”
秦元芳接过棉袍,却没有立刻换上,而是问道:“其他方向的斥候都回来了吗”
“已经回来十七支了,加上您这一支是十八支,还有两支暂未回来。”
秦元芳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斥候道:“你们先去烤火取暖、更换衣物,一刻钟后到军帐集合!”
“是!”
说完,他便朝著山坳中央那顶略显简陋的巨大军帐走去。
这顶帐篷不过丈余见方,是用普通帆布搭建而成,外面裹了一层厚厚毡布抵御风雪。
帐篷门口没有守卫,秦元芳掀开门帘走进去,一股混杂著炭火和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篷內极为简陋,中央挖了一个小火坑,里面燃著几块木炭,勉强驱散著寒意。
四周摆放著十几张木桌,桌面上铺满了羊皮纸、地图和笔墨,十几名参谋以及先前回来的斥候正在低声交谈、写写画画,一派忙碌景象。
“大人回来了!”有斥候上前见礼,秦元芳挥了挥手:“开始情报匯总,绘製察哈尔大部的营寨地图和防务分布图。
“是!”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秦元芳拿著文书,拖著疲惫的身子走向中军大帐。
走进帐內,他一眼就看到了围在巨大沙盘前的几人,“大人,属下回来了!”秦元芳躬身行礼。
陆云逸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浑身湿透、面带风霜,点了点头道:“怎么不先换件衣服坐下歇会儿,先之,给他倒杯糖水。”
巩先之立刻递过来一大杯糖水,秦元芳接过一饮而尽。
温润的热水顺著喉咙滑下,甜味在味蕾炸开,冻得僵硬的身体才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大人,四方营寨的防务都已探查清楚,察哈尔营寨的地形图和防务图也大致绘製完成,一眾参谋还在继续做详细推演。”
“好,很好。”
秦元芳將文书递过去,陆云逸接过又转给巩先之:“念。”
“东寨门,木柵栏高三丈,配有三座望楼,巡逻队每两刻钟一次,人数八人,携带弓箭和短刀,守卫相对鬆懈。”
“南寨门与西寨门防务相近,壕沟深度一丈二,木柵栏厚度四寸,望楼两座,巡逻间隔一刻钟,粮草和马厩均在南寨附近。”
“北寨门最为坚固,木柵栏包有铁皮,壕沟深度两丈,望楼四座,巡逻队三十五人一组,间隔半刻钟,且配有弓箭手与骑兵,是主力防御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