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岛上,龙夜月正在喝茶。
杯子停在唇边,手僵住了。
她抬头看着窗外那道银白色的光柱,瞳孔骤缩。
浊世和枫无羽从各自的房间里冲出来,两个人撞在一起,谁都没骂谁。
蔡月儿站在海神阁门口,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没有捡。
雅莉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还握着锅铲。
史莱克城外院,训练场上,所有学生都停下了动作。
有人抬起头,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工读生宿舍,五个人站在门口,望着那道宏大的光柱。
古月的嘴角轻轻一笑。
灰色小楼里,时间停了。
云景珩的手指僵在剑柄上,月华剑悬在半空中,剑尖离豹子的头顶还是三寸,但再也刺不下去了。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连血液都凝固在血管里。
他的眼睛还能看,他的意识还在,但他的身体像被冻住了,像一尊石像,像一幅画。
他看到了云冥,云冥站在门口,手还抬着,脚还迈着,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的表情还停留在上一秒,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微微睁着,连袍角都定格在半空中,不再飘动。
云景珩的瞳孔收缩了,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动,但连手指都动不了。
幽冰獠牙豹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伴随着一圈血色魂环。
踉踉跄跄的靠近云景珩。
云冥站在原地,被定住了。
他是极限斗罗,是当世巅峰,是整个大陆最强的几个人之一。
但此刻,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的眼睛还能看,他的意识还在,但他的身体被定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头豹子献祭自己,看着他儿子被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手在身侧攥着,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他的嘴巴张着,但他发不出声音。
幽冰獠牙豹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的四肢在发抖,铁链从碎裂的肢体上脱落,发出哗啦的声响。
它的身上还锁着封印回路的光芒,那些光芒在它站起来的一瞬间全部碎裂,像玻璃一样炸开,碎片飘浮在半空中,被银白色的光芒托着,像一颗颗细小的星星。
它的脚下,一圈魂环缓缓浮现。
暗红色的、浓稠得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魂环,在它脚下转动。
它踉踉跄跄地走向云景珩。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
它的爪子踩在碎裂的石板上,留下深深的爪痕,爪痕的边缘结着薄薄的冰霜。
它的身体在消散,从四肢开始,银白色的光点从它身上飘起来,像萤火虫,像雪花,像碎裂的星光。
它走到云景珩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云景珩的脸。
它的眼睛还是幽蓝色的,但那种蓝色已经很淡了,淡到像冬天的月光。
它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豹子低下头,用头顶轻轻碰了一下云景珩的剑尖。
是触碰,像告别,像确认,像最后的仪式。
它的身体猛地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浓稠得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芒从它体内炸开,像一颗红巨星在地面上诞生。
它的脚下,那圈血红色的魂环从它身上剥离,缓缓升起来,飘向云景珩。
血红色的魂环套在了云景珩的脚下,缓缓转动,和他的另外四圈魂环一起,在他脚下旋转。
光柱变了。
那照亮了整个史莱克城的白,只持续了几秒。
天空被染成了红色,云层在翻滚,像烧开的血。
整座史莱克城都被笼罩在血红色的光芒中,所有人的脸都是红的。
幽冰獠牙豹的眼睛一直看着云景珩,瞳孔里的光越来越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它的嘴巴动了一下,发出最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湖面。
“最好不要使用第二个魂技。”
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无法决定赋予你什么样的魂技……但我可以肯定,杀伐之力绝对无法剥离。”
它顿了顿,“所以我尽量压缩到第二个魂技的位置……这样,你至少还有一个选择。”
一块白中透蓝色的魂骨从它身上剥离出来,很小,只有巴掌大,表面流转着幽蓝色的光泽。
魂骨飘起来,缓缓飞向云景珩,融入了他的左臂。
云景珩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左手涌上来,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冷,极致的冷。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他的身体往后仰,月华剑从手里滑落,插在地上,剑身轻轻颤着。
倒在了碎石和灰尘里,眼睛闭着。
云冥站在门口,看着云景珩倒下。
他的身体还在定住的状态,动不了。
他看见他儿子倒在废墟里,看见那圈血红色的魂环在他脚下转动,看见他的左手上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想冲过去,但身体压根不听使唤。
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
云景珩站在一片死寂的灰雾里,周身没有半分精神之海的空灵,反倒被浓稠到化不开的死寂包裹。
这不像是雾,灰蒙蒙、沉甸甸,像泡发的腐棉,死死黏在皮肤上,凉意在毛孔里钻,黏腻的触感顺着肌理蔓延,贴着他的肌肤轻轻摩挲,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茫然四顾,目之所及全是翻涌的灰雾,连一丝光、一点声响都没有,整个空间死寂得像被活埋的坟墓。
低头看向双脚,脚踝以下早已被雾浪吞噬,看似踏在虚空,脚底却抵着一片坚硬刺骨的地面,冰寒顺着脚底直冲颅顶,那冷意不是寻常的低温,是能冻僵魂魄的阴寒。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身前的雾浪勉强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地面。
那是平整得诡异的石板,表面布满细密扭曲的纹路,交错缠绕,既像活人指纹的旋涡,又像枯木腐朽的年轮,更像某种带着诅咒的上古符文,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心悸。
可他刚蹲下身,指尖还未触及地面,翻涌的雾浪便疯涌而来,带着一股蛮力,瞬间将地面彻底遮盖,不留一丝缝隙。
云景珩攥紧了手,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这里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更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仿佛他从一开始就被困在这片永恒的灰雾里,从未移动过分毫。
唯有他的脚步声,沉闷地在雾中回荡,那回声不像正常的声响折射,反倒像有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一字不差地重复着他的脚步。
他骤然停步,回声也戛然而止。
他再抬步,回声准时响起。
可当他又一次顿住,那诡异的回声却没有消散,反而清晰地传来一声额外的脚步。
在他静止的刹那,有什么东西,替他迈出了一步。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爬上天灵盖,云景珩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冻结。
有东西来了。
从雾的最深处,正朝着他,缓缓逼近。
先是一道模糊的虚影,不是走出来,也不是飘出来,是像墨汁渗入宣纸一般,从厚重的灰雾里一点点渗出来。
轮廓慢慢清晰,先是纤细的身形,再是垂落的长发,那是一头惨白到近乎透明的长发,垂至腰际,如冰封的瀑布,没有一丝飘动,仿佛被无形的寒气凝固,连周遭翻涌的雾浪都绕着它流动,格格不入得诡异。
那道身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雾中,周身的雾浪疯狂翻涌,唯独它所在的地方,一片死寂,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紧接着,身影动了。
没有抬脚,没有转身,甚至没有丝毫肢体的晃动,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被一只无形的手拖拽着,在地面上诡异地平移。
滑三步,骤然顿住,死寂片刻,再滑两步,又是突兀的静止。
紧接着猛地滑出五步,停在原地,如同卡顿的皮影戏。
每一次平移,它的身体都会泛起诡异的扭曲,四肢、躯干、轮廓,都像水面被狂风搅乱的倒影,扭曲、变形,随即又诡异的复原,透着违背常理的惊悚。
云景珩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眼球酸涩发胀却不敢眨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撞击着肋骨,疼得他几乎窒息,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预示着死亡的临近。
不过瞬息,那道身影已平移至他面前,近得能看清彼此衣料的纹理。
依旧是背对着他,破旧的白色长袍沾满暗沉的污渍,边缘磨损得发毛,袖口处晕开一圈暗褐发黑的印记,那是干涸已久、早已渗入布料肌理的血迹,散发着腐朽的腥气。
雪白的长发垂落,密不透风地遮住了脖颈、肩膀,乃至整个后背,像一道冰冷的屏障,隔绝了所有气息,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云景珩浑身僵硬,四肢如同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只能死死盯着那道冰冷的背影,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背影缓缓转身。
不是正常人的转身动作,它转动时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每一处关节都像是被死死卡住,生硬、滞涩,带着令人牙酸的违和感。
头颅先一点点转过来,脖颈扭曲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可那头垂落的白发,却依旧纹丝不动,牢牢粘在原本的位置,那头颅与长发好像是两个割裂了的个体。
终于,那张脸,完全转了过来。
面色白得像用腻子粉抹过,没有一丝血色,唇瓣是死寂的青灰,鼻梁高挺得突兀,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整张脸精致却冰冷,毫无生气。
而那双本该是眼眸的位置,空空如也。
没有眼珠,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漆黑、幽深。
云景珩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跳也在这一刻骤停,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他想闭眼,眼皮却重如千斤,不听使唤。
他想后退,双脚死死钉在冰地上,寸步难移。
他只能被迫直视那两个恐怖的黑洞,感受着灵魂被拉扯的剧痛。
忽然,两道猩红的光,从黑洞深处缓缓亮起。
起初只是微弱的红点,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像两团在地狱深处燃烧的血色炭火,带着滚烫的戾气与冰冷的杀意,照亮了整张诡异的脸。
红光刺得他眼球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却依旧无法移开视线。
那道身影就这么用一双血色的空洞眼窝,死死“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丝毫情绪。
良久,一道干涩、沙哑,如同两块枯骨相互摩擦的声音,从它没有起伏的唇瓣间,一字一顿地挤出来,带着穿透魂魄的阴冷,在雾中缓缓回荡: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