禧天妃闻言，面色骤然一沉，眼底寒意翻涌，金质护甲的指尖骤然收紧，锋芒微露。

    

    周遭旁观的两位天妃对视一眼，面露讥讽，默默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全然没有劝解之意，只等着看女灵低头服软。

    

    “好一个伶牙俐齿。”禧天妃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又阴鸷，

    

    “区区一介卑贱灵族，也敢同本宫谈论公道？三界规矩，天界礼法，从来皆是天定。你出身低微，本就配不上商奂，能入扶桑阁为妃，已是天大的恩赐，何来资格与本宫据理力争？”

    

    她上前一步，威压层层叠叠碾压而下，仙风裹挟着刺骨的戾气，死死笼罩住女灵。额角流血，衣衫凌乱，满身狼狈的模样，落在禧天妃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倒只余下满心嫌恶。

    

    “化解凡尘戾气？平息三界祸事？”禧天妃嗤笑出声，字字皆是嘲讽，“不过是你随心所欲、四处游荡的借口罢了。天界众仙各司其职，镇界安世自有上仙排布，何时轮得到你一个无名无分的异类多管闲事？”

    

    女灵脊背绷得笔直，任凭沉重仙威压得五脏六腑阵阵发疼，依旧不曾屈膝低头。额间鲜血不断滑落，混着苍白面容，愈发倔强孤绝。

    

    “我之所行，皆是本心，亦是天命所托，无愧天地，无愧夫君，更无愧扶桑阁。”女灵音色清冷，不卑不亢，

    

    “母妃身居高位，眼界狭隘，以门第论高低，以偏见定对错，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仅凭流言便肆意折辱儿媳，这般行事，何来天家风范？”

    

    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禧天妃顿时怒极反笑，胸腔里怒火熊熊燃烧，指尖的护甲泛出森冷寒光，几乎就要狠狠划伤女灵的脸颊。她活了数万载，身居天妃尊位，向来高高在上，从未有晚辈敢如此顶撞冒犯自己。

    

    “放肆！”

    

    一声厉喝震得殿宇轻颤，案上器皿嗡嗡作响。

    

    “看来好好言语劝诫，你是半点听不进去。既然你执意冥顽不灵，不肯俯首认错，那本宫便成全你。”禧天妃眼神狠厉，杀意隐隐浮现，

    

    “不必等什么休弃文书，今日在这扶桑阁，本宫便能治你的罪，断你的修为，将你打入锁妖深渊，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一旁两位天妃适时附和，轻声煽风点火，句句都在打压女灵，逼迫她退让服软。

    

    就在禧天妃即将动手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和沉稳的仙风，一道温润身影踏破云雾，快步赶来。

    

    是长兮。

    

    他听闻扶桑阁内乱，母妃盛怒发难，心中骤然一紧，不顾殿外仙侍阻拦，匆匆赶回。

    

    刚踏入殿门，便看见浑身狼狈、额角带血的女灵，以及面露凶戾、步步紧逼的禧天妃。

    

    长兮眸光骤然一冷，周身温和气息瞬间褪去，沉声道：“母妃，住手。”

    

    低沉清冷的嗓音落下，自带一股震慑三界的嫡长威仪，殿内翻涌的戾气与仙威，竟被这短短三字生生压去大半。

    

    禧天妃凝聚在指尖的仙力猛地一顿，转头看向踏入殿中的长兮，脸色骤然变了变，眼底的狠戾虽未散尽，却多了几分忌惮与收敛。

    

    她虽贵为天妃，可长兮乃是天界大殿下，身负天帝亲授的镇界权柄，身份尊荣远胜寻常皇子，即便她是长辈，也不敢在他面前肆意妄为。

    

    “大殿下，你怎会来此？”禧天妃沉声开口，下意识收回手，周身凛冽的戾气稍稍平复，可看向女灵的目光依旧带着不善，“本宫管教自家儿媳，处置内院之事，莫非大殿下也要插手？”

    

    长兮缓步上前，身姿挺拔如苍松，周身未散出半分凌厉仙压，可那与生俱来的清冷威严，却让在场众仙皆感心悸。

    

    他目光淡淡扫过女灵，见她额角血迹斑驳，衣衫凌乱，掌心掐出深深血痕，一身狼狈却依旧挺直脊背，眉眼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随即转向禧天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扶桑阁内动怒，伤及仙躯，惊扰天界安宁，本殿下既已撞见，便不能坐视不理。”

    

    他视线微抬，扫过一旁噤若寒蝉的两位天妃，最终落回禧天妃身上，字字清晰：“方才殿外，本殿下已听闻些许缘由。女灵离界之事，并非私游妄为，而是受天地气运牵引，下凡化解人间戾气，此事天帝早已知晓，并非无迹可寻的流言罪责。”

    

    一席话，直接戳破禧天妃刻意捏造的罪名，也让一旁两位天妃脸色瞬间发白，连忙低下头不敢言语。

    

    禧天妃闻言，心头一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料到长兮竟早已查清缘由。

    

    她本是借着门第偏见，借题发挥，想要逼走女灵，如今被长兮当众点破真相，顿觉颜面尽失，却又无从辩驳。

    

    “大殿下分明是偏护于她！”禧天妃心有不甘，咬着牙开口，“即便她有缘由，可顶撞尊长、无视天家家规，却是不争的事实！本宫管教她，何错之有？”

    

    “家规在前，尊卑在后，可真相亦在其间。”长兮眸光微冷，语气淡漠却掷地有声，

    

    “母妃既为天界尊妃，当明辨是非，而非仅凭偏见、听信流言，便对仙者肆意折辱。女灵身为二王妃，未犯天规，未违礼法，即便有言语冲撞，也罪不至废去灵脉、打入炼狱。”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女灵满身伤痕上，语气微缓，却依旧带着威严：“今日之事，本殿下会如实禀明天帝。是非曲直，自有天界公论，无需禧天妃私下处置。”

    

    这番话，彻底断了禧天妃发难的念想。她看着长兮坚定护着女灵的模样，再想到他在天帝面前的分量，心中纵然有滔天怒火，也只能强行压下。

    

    她死死攥紧指尖，纯金护甲嵌入掌心，恨得咬牙切齿，却终究不敢再对女灵动手。

    

    良久，她狠狠瞪向女灵，眼中满是怨怼与不甘，却只能对着长兮微微俯身，沉声道：“既然大殿下这般说，本宫便暂且作罢。”

    

    “但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

    

    丢下一句狠话，禧天妃再不愿留在这难堪之地，甩袖带着两位面色惶恐的天妃，怒气冲冲地踏出扶桑阁，殿内的肃杀之气，终于渐渐散去。

    

    直到众人离去，女灵紧绷的身子才微微一颤，浑身力气瞬间抽离，险些瘫软在地。她强撑着站稳，对着长兮缓缓俯身，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依旧恭敬：“多谢大殿下出手相救。”

    

    长兮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额角的血迹还在缓缓滑落，染得衣襟一片刺目，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并未多言，只是抬手凝出一缕温润的仙光，轻轻拂过女灵的伤口，瞬间止住了她额角与掌心的血迹，缓解了周身痛楚。

    

    “此间事了，好生休养。”长兮声音平淡，无波无澜，“日后若再有无端刁难，可直接禀明天帝，无需独自隐忍。”

    

    说罢，他深深看了女灵一眼，周身仙风轻扬，不再多留，转身缓步踏出扶桑阁，只留下一道清隽疏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仙雾之中。

    

    女灵站在原地，抬手抚上依旧微凉的伤口，心中百感交集。她望着长兮离去的方向，轻轻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缓缓挺直脊背。

    

    可还未等她平复心绪，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刺痛，再次疯狂袭来，比先前更为剧烈——

    

    是百草念往的仙契，在发出绝望的悲鸣。

    

    女灵脸色骤然大变，再顾不得周身伤痛，仙力瞬间凝聚周身，不顾一切地朝着仙契感应的方向，狂奔而去。

    

    念往，千万要等我！

    

    与此同时，人间早已是赤地千里，田地龟裂，草木枯焦，万千生灵饱受旱劫折磨，哀嚎遍野。

    

    百草念往一身素白裙衫，立于荒芜天地间，眉眼间满是悲悯与决绝。

    

    她深知寻常仙法难解此劫，唯有以自身纯灵血脉，滋养干涸大地，方能换人间生机。

    

    她毫不犹豫抬手，指尖凝起仙力，狠狠划破手臂，殷红仙血顺着指尖滴落，一滴滴渗入干裂泥土。

    

    血落之处，枯土微松，透出点点绿意，可她的脸色也随之苍白一分。

    

    为救苍生，百草念往不眠不休，拖着日渐衰败的虚弱身躯，千里跋涉，踏遍八荒六合的荒芜大地。

    

    她步履踉跄，每一步落下，都逼出一滴滚烫的心头血，以千年修行的仙元为引，以独有的百草本源血脉为祭，一点点滋养龟裂焦土，挽留濒临断绝的人间生机。

    

    本源仙血日夜流逝，她的身形一日比一日单薄，素白衣衫被风霜尘土浸染，脚步虚浮飘摇，一身灵力早已损耗殆尽，近乎油尽灯枯。

    

    可苍生疾苦历历在目，她心怀悲悯，咬紧牙关，凭着一股执念苦苦支撑，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直至行至世间仅存的一方净土，那片漫山遍野盛放着纯白百合的幽谷草地，她浑身气力骤然散尽，眼前一黑，再也无法坚持，柔弱的身躯重重坠入柔软的花海之中。

    

    漫天洁白的百合花瓣簌簌飘落，覆在她染满血痕的衣襟之上，红白相映，凄艳刺目。

    

    百草念往面色苍白透明，薄唇失色，呼吸微弱断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湮灭消散。

    

    远在扶桑阁的女灵，骤然被心头撕裂般的血脉感应攫住心神，不顾身上伤痛与阁中纷扰，疯魔一般循着牵绊狂奔而来。

    

    当她跌跌撞撞冲进这片百合花海，望见静静倒在花丛里的挚友时，瞬间天崩地裂，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踉跄扑倒在地，颤抖着伸出双臂，将冰凉虚弱的百草念往紧紧拥入怀中。

    

    泪水模糊了双眸，凄厉绝望的哭喊响彻旷野：“念往！你醒醒！不要闭眼！求求你，千万别丢下我一人！”

    

    女灵不顾一切，将自身残存的仙力源源不断渡入对方体内，死死护住她摇摇欲坠的心脉。

    

    可一切皆是徒劳，百草念往的身躯愈发寒凉，眼底最后的光亮缓缓褪去，唯独唇角凝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是旱劫得解、苍生安稳的释然，亦是她以身殉道、无怨无悔的从容。

    

    就在女灵深陷绝望，几近崩溃之时，天际流光倾泻而下，馥郁沉静的百草清香漫溢四野。

    

    百草仙君踏云降临，衣袂轻扬，望着怀中灵脉尽碎、生机垂危的爱徒，素来平和的眉眼间，盛满了难以掩饰的痛惜与沉沉凝重。

    

    感知到师父的气息，百草念往耗尽最后一缕残力，艰难掀开沉重的眼帘。

    

    “师父，我……做到了!”

    

    她气若游丝，先是看向满脸悲戚的师尊，而后缓缓转头，望向怀中泣不成声的女灵，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眷恋。

    

    “对，你做的很好!”

    

    执念放下，牵挂安放，她终是缓缓垂落眼眸，彻底陷入沉寂漫长的沉眠。

    

    百草仙君沉沉长叹，满目悲凉，抬手祭出温润澄澈的百草灵光，小心翼翼锁住她残破的仙躯与最后一缕残魂，沉声缓缓道：

    

    “人间旱劫已彻底消解，四海大地重获生机。只是念往耗尽本源仙血，周身灵脉寸寸崩裂，仙魂仙躯皆已残破不堪。天地之间，唯有昆仑神山的上古圣泉，以万年灵泽滋养神魂，方能修补碎尽的灵脉，重塑仙基。”

    

    他目光远眺云雾缭绕的昆仑方向，语气沉重：“此番远赴昆仑，是她唯一的生机。若能于圣泉之中缓缓醒转，熬过这场天道浩劫，便可涅盘重生；若是神魂沉陷不醒，便会永久沉睡，再无苏醒之日。”

    

    语毕，百草仙君动作轻柔地从女灵怀中抱起沉睡的百草念往，周身碧色仙光层层包裹，托住二人身形，转瞬乘风而起，朝着遥远清冷的昆仑仙山疾驰而去。

    

    晚风萧瑟，漫野百合轻轻摇曳，落英纷飞。女灵孤零零瘫坐在冰冷的花海之中，凝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天际的仙影，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身下片片白花。

    

    天地寂静，落蕊无声。

    

    这片纯白的百合谷地，默默送别了以身渡世的百草仙子，也默默承载着一份漫长无期、日夜不休的苦苦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