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天界的云海染成一片鎏金,万丈霞光透过层层叠叠的仙雾,洒在矗立在九天扶桑神木之巅的扶桑阁上。
这座楼阁是专为金乌所建,取三界至纯至阳的扶桑木愿念为基,阁外常年萦绕着淡金色的愿念光晕,飞鸟不侵,仙雾缭绕,向来是天界之中最是清净安宁的所在。
女灵缓步踏在云端,素白色的仙裙随风轻扬,裙摆上绣着的扶桑花纹路,在霞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她刚从创世涡流归来,指尖还残留着人间烟火与凡尘戾气交织的淡淡气息,一路行来,心中还念着红夙往日总会在扶桑阁门口等候,哪怕她归来再晚,那人也会立在那株千年扶桑树下。
可今日,往日熟悉的身影却不见踪影。
女灵脚下的步伐不自觉顿住,秀眉微微蹙起,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往日里,扶桑阁外的仙雾总是温和绵软,萦绕在周身如同暖玉摩挲,可此刻,那层淡金色的愿念光晕却变得稀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丝丝缕缕的杀意,如同藏在云雾中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扎得她肌肤发紧,连周身的仙元都下意识地运转起来,警惕地望向眼前的楼阁。
门大开,往日里守在门外的仙娥、仙侍尽数消失不见,连一丝声响都无,死寂得可怕。女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惊疑,提着裙摆,一步步踏上扶桑阁前的白玉台阶。
每走一步,那股浓郁的杀意便更重一分,阁内没有半点灯火,却有清冷的仙光从殿内透出,将殿中景象隐隐勾勒出来。
待她走进阁中,踏入高堂之上,才看清殿内的情形。
宽敞肃穆的高堂之中,摆放着三张雕花木椅,椅身镶嵌着天界罕见的暖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三位身着华贵天妃服饰的女子端坐其上,周身仙气缭绕,衣袂上绣着的祥云瑞兽纹样,彰显着她们在天界尊贵无比的身份。
她们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刚刚踏入殿门的女灵身上,那眼神没有半分往日的客套,只剩下冰冷的无情与审视,如同看一个闯入禁地的罪人。
为首端坐的,正是商奂的生母,天界地位尊崇的禧天妃。
她身着正红色织金仙裙,头戴九凤朝阳珠钗,珠钗上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禧天妃眉眼精致,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女灵身上,嘴角轻轻向上一挑,勾起一抹极尽嘲讽与不屑的笑意,手中茶盏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慵懒又带着刺骨的刻薄,开口道:“瞧瞧,当真是赶巧,本宫与两位妹妹正说着你的事,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女灵站在殿中,看着眼前这三位天妃,心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嫁入天家,成为商奂的王妃,虽身份尊贵,却始终清楚,自己并非天界正统仙门出身,在这些养尊处优、眼高于顶的天界贵眷眼中,她始终是个异类。
平日里,这些天妃们向来是见风使舵,个个都紧紧倚仗着禧天妃的天威,在禧天妃的宫中,她们或是阿谀奉承,或是冷眼旁观,对她百般排挤,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与她们计较。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大胆,不请自来,直接闹到了她的扶桑阁内。
扶桑阁是她在天界唯一的安身之所,是红夙侯护着她的一方净土,如今却被这些人肆意闯入,还带着如此浓重的杀意,这分明是故意来给她难堪,要置她于难堪之地。
女灵压下心中的惊怒,挺直脊背,抬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天界标准的礼数,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几分疏离与淡然:“几位贵人乃是天界福泽深厚之人,身居九重天界,享不尽的荣华仙禄,似乎并不需要借助这扶桑阁内的扶桑愿念,来实现心中所想。今日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只是不知几位贵人此番前来,有何指教?”
她的话语平静,却字字清晰,既点明了对方的尊贵身份,也暗斥她们无端闯入私宅的无礼之举。
可这话落在禧天妃耳中,却成了赤裸裸的顶撞。
禧天妃本就对女灵满心不满,此刻见她非但没有惶恐求饶,反而如此镇定自若,甚至暗含讥讽,心中的怒火瞬间窜了上来。
她脸色骤然一沉,眼中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的怒意与狠戾,不等女灵再开口,她猛地抬手,将手中还盛着滚烫仙茶的茶盏,狠狠朝着女灵的头顶砸了过去!
“放肆!”
一声怒喝响彻整个扶桑阁,茶盏带着凌厉的风声,重重砸在女灵的额头之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精致的瓷制茶盏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溅,锋利的瓷边瞬间划破了女灵额头的肌肤,滚烫的茶水混合着淡淡的茶香,顺着她的额头、脸颊,肆意流淌下来,烫得她肌肤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女灵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砸得身形踉跄,下意识地抬手捂住流血的额头,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顺着掌心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中,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淡然,只剩下冰冷的犀利与隐忍的怒意,直直地看向居高临下的禧天妃,目光如刃,带着不甘与反抗。
“是谁教你这般直视本宫!”
禧天妃缓缓从座椅上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周身散发着强大的仙威,压迫得整个扶桑阁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女灵,凤眸圆睁,眼中满是狠戾与鄙夷,看向女灵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肮脏不堪的物件,没有半分身为婆母的温情,只有彻骨的厌恶与嫌弃。
女灵额头剧痛,浑身被滚烫的茶水烫得刺痛,衣衫早已被茶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狼狈至极。
她心中怒火翻涌,恨不得立刻出手反击,可她清楚地知道,禧天妃是商奂的生母,是天界陛下亲封的天妃,身份尊贵无比,她身为晚辈,身为商奂的王妃,万万动不得她,若是此刻失了分寸,只会落得更大的把柄。
心中百般隐忍,女灵咬着牙,强忍着额头与周身的剧痛,缓缓放下手,任由鲜血顺着脸颊滑落,对着禧天妃深深作揖,语气带着几分艰涩,却依旧强撑着礼数:“儿媳不敢,是儿媳失礼了。只是儿媳自问近日行事,从未有过半分差池,不知究竟是何处惹得天妃不悦,还请母妃明示,儿媳也好改过。”
她刻意加重了“母妃”二字,提醒禧天妃两人之间的名分,希望她能顾全几分天家体面。
可禧天妃根本不吃这一套,她冷哼一声,眼中的鄙夷更甚,抬手一指女灵,声音尖锐而冰冷,字字诛心:“你还记得本宫是你婆母?还算你有几分良知!既然知道自己早已嫁入天家,成为红夙侯的正妃,恪守天家妇道是你的本分,可你呢?整日里背着夙儿,与别的男子勾三搭四,流连在外,夙夜不归,把天界的规矩、天家的体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凭你这不守妇道的一条罪状,本宫就该立刻上奏天界陛下,央求陛下做主,让夙儿写下休书,将你这等不守规矩、不知廉耻的女子,彻底休弃出天家!”
这话如同惊雷,在女灵耳边炸响。
她看着禧天妃那张刻薄狠戾的脸,听着这凭空捏造的罪名,心中的隐忍瞬间崩塌,忍不住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那笑声清冽,带着无尽的嘲讽与不屑,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隐忍退让。
她缓缓抬手,用指尖轻轻剥开头上沾连着的茶叶碎片,额角的鲜血染红了她白皙的指尖,却丝毫不影响她周身的气韵。
那双极具魅惑的眼眸,微微抬起,直直看向禧天妃,眼底没有半分惶恐,只有看透一切的清冷与倔强。
她身姿依旧挺拔,哪怕狼狈不堪,也依旧有着属于自己的傲骨,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缓缓开口:“母妃当真有心了,日理万机,还如此牵挂儿媳的一言一行,儿媳当真受宠若惊。”
“若是母妃打从心底里,就对儿媳百般不满,看儿媳处处不顺眼,您大可不必在这扶桑阁内,与儿媳说这些拐弯抹角的话。您只管迈出这扶桑阁的殿门,直奔九重天凌霄宝殿,去陛还是强加罪名,但凡您能说出口,儿媳一一认下便是,绝无半句辩驳。”
话音落下,整个扶桑阁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一旁的两位天妃,没想到女灵竟敢如此顶撞禧天妃,皆是面露惊色,随即又涌上愤怒。
左侧身着浅蓝色仙裙的兰天妃,率先按捺不住,猛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手中捻着绣帕,尖声嗤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女灵,
语气尖酸刻薄:“好一张伶牙俐齿!当真以为仗着殿下平日里对你的几分宠爱,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顶撞婆母,目无尊长了吗?真当自己是名正言顺、能入天家族谱的正经主母不成?”
“你出身卑微,本就配不上商奂殿下,殿下不计较你的出身,娶你为妃,已是天大的恩赐,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整日在外游荡,与那诸多男仙近身周旋,举止亲密,毫无分寸,这般行径,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丢尽了整个天家的颜面?让天界众仙,如何看待商奂,如何看待禧天妃娘娘!”
右侧身着淡粉色仙裙的珠天妃,也连忙站起身附和,走到禧天妃身侧,一脸义正言辞,语气满是指责:“兰妹妹说得极是!殿下仁厚心软,平日里对你百般包容,不忍对你苛责半句,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今日便是要替殿下,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让你明白,何为天家规矩,何为女子妇道!”
“你整日借着历练、化解戾气的由头,离开天界,流连在外,谁知道你究竟在做些什么?如今被娘娘抓了现行,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还敢出言顶撞,当真是无可救药!”
两位天妃一唱一和,句句都在指责女灵的不是,将莫须有的罪名,狠狠扣在她的头上,全然不顾事实真相,一心只想讨好禧天妃,将女灵彻底踩在脚下。
禧天妃听着两位天妃的话,脸上的怒意稍减,却依旧满是寒意。
她缓缓抬起手,抚了抚指尖戴着的护甲,那护甲由纯金打造,尖端锋利,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她缓步走到女灵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尖几乎要戳到女灵的眉心,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狡辩?”
“这扶桑阁,是天家赐给夙儿的府邸,是天界正统之地,不是你肆意妄为、私会外男的污秽之地!今日本宫便把话撂在这里,你只有两条路可选。”
“第一条,从今往后,安分守己,闭门思过,斩断所有与外男的往来,每日在阁中潜心修身,恪守妇道,不得再踏出扶桑阁半步,老老实实做你的二王妃,或许本宫还能看在奂儿的面子上,饶过你这一次。”
“第二条,若是你依旧执迷不悟,不知悔改,继续这般我行我素,那就休怪本宫心狠手辣。本宫会立刻上奏陛下,将你所有的罪状一一列明,届时,休弃文书一旦下达,别说留在天界,就算是想在三界之中寻一处安身之地,都绝无可能!到时候,你只会沦为天界众仙的笑柄,死无葬身之地!”
滚烫的茶水灼过的肌肤,依旧传来阵阵火辣辣的痛感,额角的血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暗红的痕迹。
女灵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传来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寒意。
她清楚,禧天妃从来都不喜欢她,从她嫁入天家的那一刻起,禧天妃便因为她的出身,对她百般嫌弃,处处刁难。
今日之事,不过是禧天妃找了个由头,想要彻底将她赶出扶桑阁,赶出天界罢了。
所谓的与外男纠缠、夙夜不归,全都是无稽之谈,她近日离开天界,皆是为了化解人间积攒的戾气,平息凡间祸事。
可在这些尊贵的天妃面前,真相从来都不重要,她们只在乎自己的体面,只在乎她们心中的门第之见,只想要将她这个异类彻底清除。
女灵缓缓抬起头,任由额角的鲜血滑落,那双魅惑的眼眸中,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燃起了倔强的火光。
她迎上禧天妃满是戾气与威胁的目光,周身散发出一股清冷而坚定的气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儿媳行得正,坐得端,近日离天,皆是为化解凡尘戾气、平息三界祸事,每一步、每一事,皆有迹可循,从无半分逾矩。”
“母妃若是仅凭几句流言,仅凭心中的偏见,便欲给儿媳定下这不守妇道的死罪,想要强行逼儿媳认罪,那儿媳无话可说。只是,这天界自有公论,三界自有公道,儿媳不信,这朗朗天界,能容得下这般颠倒黑白、强加罪名之事!”
“想要休弃儿媳,也请母妃拿出真凭实据,而非这般仗势欺人,在这扶桑阁内,对儿媳肆意折辱!”
话音落下,她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与禧天妃对视,没有半分畏惧,周身的仙气缓缓流转,虽身处劣势,狼狈不堪,却依旧有着不输分毫的傲骨,与眼前三位高高在上的天妃,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整个扶桑阁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仙雾凝滞,杀意与怒意交织,一场关于尊严与偏见、真相与强权的对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