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恩,住手。”
一声沉喝自海面遥遥传来,原本翻涌不息的浪涛竟在刹那间骤然平息,连呼啸的海风都似被一股无形威严压得敛去声息。
叱延足尖轻点雪白浪花,衣袂翩跹如月下谪仙,纤尘不染,周身却萦绕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庄重威压,一步步自浪尖缓步走近对峙的二人。
方才还气势汹汹、戾气满身的曜恩浑身一震,指尖微颤,瞬间隐匿了手中凝聚雷劲的兵器,慌忙收敛起所有张狂,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到近乎谦卑,低声应道:“师尊。”
师尊?
女灵微怔,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目光在二人之间轻轻一转。
叱延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微微颔首示意,旋即转身面向她,语气平和地解释:“你不认得他也属正常,他乃谪仙首徒,常年驻守天界军营练兵,极少现身天界宴席与仙门集会,故而你们从未谋面。”
女灵心中恍然——原来是那位许久未相见的大师兄座下弟子。
她收敛心神,朝曜恩的方向淡淡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原来如此。”
可未等她再多言,叱延周身气息骤然一冷,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雷霆般的震怒,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垂首的曜恩,字字铿锵:“曜恩,你平日在军营之中舞刀弄枪、切磋演武便也罢了,今日在二王妃面前,也敢如此放肆无礼,持刀相向?”
曜恩心头一紧,连忙拱手俯身谢罪,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执拗:“弟子只是听闻二王妃法力高强,是天界数一数二的人物,心中敬佩,特来领教一番,并无恶意。”
“领教?”叱延怒极反笑,周身威压更盛,压得岸边碎石都微微颤动,“此地渔村刚经海啸浩劫,生灵涂炭,灾民流离失所,王妃正倾力守护善后,你却在此刻前来挑衅,趁人之危,暗箭伤人——这便是你在谪仙座下苦修多年,学成的君子之道?”
曜恩脖颈紧绷,梗着声音辩驳:“是弟子行事鲁莽有错,但师父所传的君子之道,只待君子,敬常人,奸佞小人,本就不在其列!”
女灵闻言,微微侧过头,仰眸看向他,清冷的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淡漠的嘲讽,语气轻缓却字字锋利:“依你所言,我是奸人,还是佞臣?或是你口中小肚鸡肠、不堪为伍的恶人?”
曜恩猛地抬眼,眼中寒光迸射,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声色俱厉:“忘恩负义之小人,爱慕虚荣之奸人,虚情假意之恶人!天界之中对你非议者比比皆是,你之罪状,罄竹难书!”
灵听罢,竟是低低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一旁的叱延脸色已然冷到极致,厉声喝断:“够了!曜恩!”
“你今日之行径,心性偏激,口出恶言,肆意冒犯天家,早已不堪为蓬莱弟子!你师父此刻不在天界,便由我这个代执师尊之权者,逐你下山,收回弟子褫号! 自此往后,你与蓬莱仙门一刀两断,恩怨两清,再无半点干系!”
曜恩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声音都带着颤抖:“为什么?师尊!就因为我在此对她射了一箭,您便要剥夺我的仙门褫号,将我逐出师门?”
“你还不明白?”叱延目光如炬,字字如锤,“你好好看看,你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她不过是天界二王妃罢了!”曜恩红着眼睛嘶吼,“我又并未伤她分毫,那一箭终究没有射中,弟子冤枉啊!”
“未射中,可你还是射了!”叱延勃然大怒,声震四野,连海面都激起层层涟漪,“凡人行事,皆要为所行之事付出代价!你以仙门弟子、天界将官之身,暗箭杀伤天家亲眷,触犯天条铁律,便是打入恶鬼道,也已是轻罚!今日王妃安然无恙,我只罚你革除门籍,已是法外开恩!”
“若你那一箭真的伤了她,甚至取了她的性命,你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吗?你会将你自己,将整个蓬莱仙门,一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今日,我留你不得,自行回营领罚,离去吧!”
“师尊!弟子不服!”曜恩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满脸悲愤与不甘,“弟子不服!”
“你有何不服?”叱延眼神冷厉,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莫非非要我将你押入天牢,定下谋逆冒犯之罪,烙上仙门罪责,你才能彻底清醒?”
“你身为天界一军统帅,手握兵权,统领三军,若不以身作则,严守规矩,心怀苍生,何以服众?何以统帅三军将士?”
“今日罚你,无论你受与不受,从此往后,你与蓬莱,再无半点干系!”
话音落下,海风骤起,卷起岸边残沙碎叶,曜恩僵在原地,浑身颤抖,望着眼前决绝的师尊与一旁淡漠而立的女灵,满心的不甘与怨愤,却再也发不出一句辩驳之声。
曜恩僵立在狂风之中,双肩剧烈起伏,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却被叱延那不容置喙的威严死死按在原地。
他师从谪仙,自幼以蓬莱为荣,以镇守天界为己任,如今一句“逐出师门”,等于将他半生修行、半生荣光,尽数碾碎。
他死死咬着牙,眼眶赤红如血,一行热泪竟不受控制地从坚毅的眼角滚落。
他想再吼,想再争,可面对叱延冷如寒冰的眼神,所有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女灵始终静立一旁,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面上淡漠无波,心底却早已波澜不惊。
曜恩口中那些“忘恩负义”“虚情假意”的指控,于她而言早已是天界听惯了的流言,不痛不痒,更不值一驳。
她只是冷冷看着这场师徒决裂,看着叱延以雷霆手段,维护了她的身份,也守住了蓬莱的规矩。
许久,曜恩才缓缓抬起头,对着叱延重重一叩首,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沙滩上,溅起细沙。
“弟子……遵命。”
四个字,嘶哑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缓缓起身,再不敢看叱延一眼,目光扫过女灵时,只剩下刻骨的恨意与不甘。
那道目光锋利如刀,似要将她生生剐出一道血痕,可女灵只是淡淡回视,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曜恩猛地转身,周身雷灵力紊乱翻涌,再无往日统帅的沉稳,只留下一身狼狈与悲愤。
他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雷光,朝着天际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背影萧瑟得如同被狂风折断的长枪。
直到那道雷光彻底消失在云层之后,叱延周身凛冽的威压才缓缓散去,紧绷的下颌微微放松,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
带曜恩离去后,叱延缓缓走到女灵跟前,“你要的压制戾气的古籍,我已在藏书阁寻到。”
叱延将一本古籍摊开女灵走到他身边慢慢探看。
“戾气本心生怨怼所化气团,有恨怨积累,成戾魔,凡戾魔临世,并涂炭百里生灵。”
“古时炎黄二帝为平天下,征战八荒,其中大小战役便有十万,妖兽憎恶擅弑杀,死伤妖魔鬼怪数以万计,二帝诛杀蚩尤后,便分各神统治九州,消戾气,安民生,从此,天下分六界。”
“为分化戾气,古帝曾制魂鼎练气。”
“黄帝曾集戾气,化三清,天下归宁。”
书中暂无详情记载,但叱延找的详细,都是有关戾气之谈。
女灵见古籍并未详细记载后,一时也失去了斗志,失落道:“有劳神君了,书中虽载有戾气的由来,记载化解戾气的炉鼎,却并未详细记载如何封印戾气,若是连您也束手无策的话,我想不通,这戾气当真不可封印吗?”
叱延面色平静无波,淡淡开口:“本君已知你此行来意。只怕是黄帝瞒了天下人,他所赐的冰心,本就是封印戾气的容器。只因他动了情愫,情根微动,暖意外泄,将冰心融解,才引得体内戾气尽数翻涌而出。”
“冰心既曾现世,不知是何物所铸?神君可曾有印象?”
“本君不知。只是昔日追随炎帝时,曾赠予黄帝一截木枝,想来便是为今日戾气爆体之事所备。时机已至,这木枝,想必自有大用。”
叱延微一沉吟,终是取出一截金灿灿的树藤递予她。
“此枝蕴有万古灵韵,乃是万年难遇的仙木。自逐鹿之战至今,已过十几万年,它那时便已通灵,实属世间至宝。”
“本君此刻方懂,黄帝当年那句借木之言,原是上古便许下的诺,今日也该如约兑现了。”
“神君肯忍痛割爱,女灵定不负神君所托,必尽早涤荡人间戾气,免众生遭涂炭之苦。”
“本君一直看在眼中,你守护人间的决心。只是往事已矣,朝花夕拾再无意义。此番前路是福是祸,全凭你自身造化。”
“既得此神木,小神下一步该当如何,还请神君明示。”女灵微微躬身,神色虔诚。
“西有天宫,上清化境,乃是灵宝天尊居所。他乃那位之师尊,亦是当年由黄帝亲自引入上清境之人。想来,唯有他,还记着黄帝过往的根源秘辛。若想破除戾气,寻他,或有一线生机。”
“既有此指引,小神即刻便上天求见灵宝天尊。”
“且慢,女灵。”
女灵正要动身,却被叱延唤住。
“神君尚有何吩咐?”
“待神木用完,留取一叶,撒入这片沧海,便算是还了本君。”
女灵郑重应下:“女灵谨记在心。”
待她身影一闪离去,叱延心绪仍难平复。他望着茫茫沧海,闭目仰头,久久未语。
片刻后,他似是卸下了万钧重担,面上依旧无波,声音轻得如同海风拂过:“云荷,你我此生缘分已尽,本君再不欠你。当年许给你的承诺,本君做到了。”
年少时那一幕仍历历在目——他亲眼见她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只余一缕残息。
他为她在灵沼深处立了骨冢,岁岁守着,年年念着,直至沧海桑田。
直到此刻将仙木送出,他才终于圆了那场困了自己十几万年的少年旧梦。
他轻轻阖眼,往事漫上心尖。
忆起当年山花烂漫,满枝灼灼桃红,春光为她染就粉黛,暮色为她披上清宁。
记忆里的女子,鬓边斜插一枝初绽桃花,花瓣簌簌落在肩头衣袂,乘着漫山桃香,一步一步,含笑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