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延神君望着殿下依旧长跪不起的女灵,眸中最后一丝温情也被决绝掩去,沉声道:“你若执意如此,便即刻飞往蓬莱对岸的海岸,在此等候为师一日。切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再折返蓬莱,时辰一到,为师自会寻你,带你去解那戾气之困。”
女灵心头一震,重重叩首谢恩,再不敢多做停留,起身化作一道淡粉色仙光,直直飞出蓬莱仙山,越过翻涌的东海浪涛,落向隔岸烟火人间的陆地。
待女灵离去,叱延神君面色骤然沉冷,指尖凝出一道传讯仙符,径直召来无镜。他声线冷肃,不容置喙:“半日之内,将你诸位师兄弟尽数寻回蓬莱,但不必惊动大弟子谪仙与六弟子沉宣。”
无镜心头一凛,即刻躬身领命,化作白光破空而去。
他先飞赴天庭,寻回静心修行的四弟子阿朦;再踏浪西海,往珊瑚宫请出镇守海域的五弟子玄英;最后奔赴人间铁衣营,唤回执掌杀伐的三弟子曜恩。
四人片刻不敢耽搁,火速返回蓬莱复命。
可叱延神君看过归来的弟子,眉宇间依旧覆着不满,当即指尖再动,一道隐秘传讯径直穿透仙凡壁垒,落向人间深处。
另一边,女灵独自行走在隔岸的海边渔村,已静静等候了数个时辰。
渔村之中炊烟袅袅,孩童追跑嬉闹,妇人倚门笑语,男人们扛着渔获归家,满是烟火安稳之态,看得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脸上却难掩连日奔波的倦怠与沉重。
她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心底默默念着:待无涯身上的万千戾气彻底封印,世间众生,皆能如这渔村百姓一般安居乐业,再无战火纷争,再无戾气涂炭。
只是代价,是她亲手斩断情根,从此断念忘情,弃仙途,入空门,忘了师门,忘了过往,也忘了这她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苍生六界。
她沿着海岸缓步慢行,心绪纷乱如潮,忽然,人海之中一道身影牢牢锁住了她的目光。那是一身净白素缟的男子,立在喧闹的人群里,却自带一股出尘泰然之气,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目光缱绻,仿佛已等她许久。
女灵下意识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显然,这男子是专程寻她而来。
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凝神打量——眼前之人明明只是凡胎肉身,周身却无半分俗世浊气,反倒有一股淡如远山、深如沧海的神仙气度,竟能一眼穿透她隐匿的仙气,径直盯上了她。
女灵缓步上前,细细打量。男子眉宇轻柔温和,眼下带着淡淡青黑,鬓边胡须已半染霜白,模样似是人间百岁老者,却又透着地仙般的清逸洒脱。
他肩上随意搭着一只古朴黑色木匣,身后跟着一条通体乌黑的大狗,正吐着舌头,温顺地望着她,毫无凶相。
四目相对的刹那,女灵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熟悉之感,可任凭她如何回想,都记不起何时见过此人。
而那男子望着她的眼神,温柔宠溺,像是看着阔别已久的旧识。
女灵眉心微蹙,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男子轻笑一声,声线温润:“好久不见。”
“我们认得?”女灵满心疑惑,“我记性极好,过往相识之人,从不会忘,可我分明不曾见过你。”
“你还真是健忘。”男子无奈摇头,笑意浅浅,“才过去不到两百年,竟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女灵愈发纳闷,两百年前,她尚且还是人间南宫皓月,一心修行,从未与这般年岁的凡人有过交集,当即开口:“两百年?你形貌不过中年,怎可称百岁之上?凡人寿命,岂能如此?”
“既如此……”男子抬手,轻轻拍了拍肩上的黑色药箱,示意她细看。
药箱?
二字入耳,女灵脑中轰然一响,尘封两百年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她想起了那位游走人间、医术通神的神秘医者,擅长易容改貌,身份、年岁、修为皆是谜团,无人知晓其根底。
她瞬间会意,眉眼稍稍舒展:“原来是你,两百年不见,你如今叫什么名字?”
“归虚。”男子轻柔一笑,眉眼温和。
女灵轻轻点头,浅声道:“这回,不是草药名了?”
归虚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远方云海,轻声道:“不,这是我最初的名字。我游历人间几千年,颠沛辗转,直到今日,才终于忆起我最早的名姓。归虚,归虚,世间一切,终归虚无,放下所有,两头轻松。”
“归虚……”女灵轻声默念,只觉这二字藏着无尽沧桑。
“几百年不见,你早已不同从前那般轻巧烂漫,眉眼间尽是沉郁与疲惫,想来,这些年,你经历了不少事,也算有所成长。”归虚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
女灵垂眸,声音轻淡:“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桩桩件件,足够我用一生去追溯,去偿还。”
“想来定是跌宕出彩。”归虚笑了笑,略带遗憾,“若非我今日身有要事,定要拉你坐在岸边茶摊上,好好闲聊一番。”
女灵抬眸,压下心头疑惑,径直问道:“你怎会在此地?这渔村偏僻,并非你游历的必经之处。”
归虚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托天上那些神仙的福,人间乱象丛生,急需我这般妙手回春的大夫收拾残局。我本想清风明月游人间,奈何清风屡遭高山阻隔,我一介寻常医者,竟沦落成了天界残局的清扫人,可笑不可笑?”
女灵心头一紧,追问道:“六界纷争,天界乱象,你一介凡人医者,怎会知晓如此之多?你绝非寻常医者,你到底是谁?”
归虚望着她,眼底笑意渐渐淡去,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我是谁?”
女灵心头猛地一震,惊色浮上脸颊,轻声问道:“你……希望我知道吗?”
归虚沉默片刻,忽然哑然失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释然与落寞:“罢了,不知道也无妨。我想,今日过后,你我此生,应当不会再见了。”
海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黑狗静静伏在脚边,渔村的欢声笑语依旧在耳畔,可女灵望着眼前这个名为归虚的神秘男子,忽然觉得,他眼底藏着的,是比万古仙途更漫长、更孤寂的故事。
女灵正想着,忽听人潮有人大喊:“那是什么?海啸!”
“大家快跑,海啸来了。”
“快跑啊。”
天空荫蔽,雷电裹挟,海水漫过高山,朝大陆不断吞噬着,霎时,房屋倒塌,树木冲倒,牲畜乱窜,眼前一片大乱。
突然,人群开始四散,纷纷往山间跑去,女灵被他们冲得险些站不稳,她连忙走到空旷地。
只见那海啸如一张大网扑来,人们无处可躲,便被包入大网。
女灵顿感不安,连忙施法将潮水阻隔于海岸处,只身捞起沉入水底的人们。
“白日还是晴日,这海上是怎么了?”女灵飞上天空,施法打开万里目,海浪是从蓬莱的方向向四处散开,莫非蓬莱出事了!她看向蓬莱,视线却被蓬莱海外的障云遮蔽,瞧不出大概。
女灵正想去蓬莱寻个明白,却想起叱延说的最后一句话,又滞留于原地。
眼下,她应当留在此处,“蓬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这才刚刚离开,师父,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救命啊!这是什么东西!”
滔天海啸席卷海岸过后,浑浊的巨浪裹挟着泥沙与残骸退去,海面之下蛰伏已久的鱼妖水魔趁机翻涌而出。
它们青面獠牙,身形扭曲,有的覆着腥臭的湿滑鳞甲,有的拖着黏腻的水藻长尾,嘶吼着从破碎的滩涂、坍塌的渔港爬上岸边。
所过之处,木屋被利爪撕碎,渔网与渔具被蛮力扯烂,惊慌失措的渔民哭喊奔逃,孩童的啼哭与妖物的咆哮交织,原本宁静的渔村瞬间被黑暗与混乱吞噬,天地间只剩一片绝望的喧嚣。
云端翩然而至的女灵见状眉峰紧蹙,素手紧握寒光凛冽的长剑,身形一瞬掠至村民逃生的山径入口。
她手腕轻转,灵力灌注剑身,一道凝如实质、泛着金光的凌厉剑意破空而出,横亘在山路之前,化作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结界。
但凡有鱼妖水魔妄图追袭逃生的村民,一旦触碰这道剑意,便会被锋锐的灵力瞬间撕裂身躯,化为一滩黑水消散无形。
布下这道守护屏障,女灵终于稍稍分神,得以全心应对身后依旧狂躁不止、不断翻涌的致命海浪。
她抬眸望向那群仍在岸上肆虐的妖物,清冷的嗓音裹挟着凛然神威,响彻整片海岸:“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趁乱上岸肆意破坏?滚回去!”
那声音带着天庭灵者独有的威严与威压,如惊雷炸响在众海妖耳畔。
原本嚣张跋扈的鱼妖水魔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瑟瑟发抖,狰狞的面目尽数被恐惧取代,哪里还有半分肆虐的气焰。
它们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跌跌撞撞间纷纷化作一股股浑浊的水流,顺着滩涂狼狈不堪地爬回深海之中,领头的水魔更是魂不附体地嘶喊:“龙王在上!是天庭的人!小的们,速速退回海里,切莫招惹!”
可未等女灵松气,海面骤然掀起更为狂暴的惊涛骇浪,一道数十丈高的巨型水墙携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冲撞向她方才布下的剑意屏障。
巨浪一次又一次地疯狂拍击,脆弱的结界不过片刻便被海水彻底淹没,金光寸寸碎裂,屏障轰然崩塌,汹涌的海水再度朝着渔村与山路扑来。
女灵神色未变,紧握长剑踏浪而立,周身灵力暴涨,厉声挥剑直指狂涛,以无上灵力截水断流。
凛冽的剑风席卷四方,竟让奔涌而来的海水强行逆转方向,如天河倒悬般轰然倒流回深海之中。
倒流的水流与新一轮疯狂涌来的海啸巨浪在海面剧烈冲撞,水花冲天而起,声震九霄,天地间只剩水浪轰鸣与剑风呼啸,她孤身立于浪尖,以一己之力抗衡着整片大海的暴怒。
女灵镇守此地半日,人类并未再折一人,她松了一口气,矗立在海岸上,直到海面风平浪静。
“咻——”一支充满杀意的箭矢朝她射来,被她身上灵气阻挡,化为碎片。
女灵警惕地转过身,肃穆看着眼前半人马身的黑色男子,“阁下为何出手伤人?”
那男子头戴银白玉笈,身披黑色长襟,威风八面,额头生有竖立的天眼,怒目圆睁地看着她。
他身下马足不断踏动,四只手分别持有兵器,两手搭弓,一手持大刀一手持长戟。
那魁梧身影踏碎残存的浪沫而来,玄色劲装裹着虬结的肌肉,周身裹挟着风雷般的戾气,粗哑的嗓音震得岸边碎石簌簌滚落,宛若平地惊雷:“听说你法力高强,特来请教!”
女灵缓缓转过身,素手轻抬,将方才御水的长剑垂于身侧,眉梢微蹙,清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既是来讨教法力,不妨光明正大,何故背后伤人,暗中窥伺,岂非小人行径。”说罢,她轻轻甩手,将衣袖搭在身后,姿态从容却气场凛然,丝毫未将眼前来者的挑衅放在眼中。
男子眉骨一厉,不耐烦地厉声喝道:“废话少说,出招吧!”掌心已聚起暗紫色灵力,显然是要立刻动手。
女灵垂眸扫过岸边狼藉的渔村、瑟瑟发抖的村民,以及尚未完全平息的海浪,根本无心与他缠斗。
此地生灵刚刚历经海啸浩劫,家园尽毁,哀鸿遍野,她必须先稳住残局,护住残存百姓,静候叱延前来汇合。
她抬眼望向男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要比武可以,但你也瞧见了,此地生灵才受海水毁园之苦,本就脆弱不堪,不宜再受你我刀锋灵力之害。待我将此地安置妥当,护好百姓,再寻一处开阔武场,与你公平切磋一二。”
男子却嗤笑一声,语气冷漠至极,丝毫没有怜悯之意:“此地面朝大海,本就易生灾害,风涛不定,本就不宜人类居住。即便没有今日海啸,明日也有大雨风暴,这些人终究难逃一死。这般摇摇欲坠之家,不如趁早遗弃罢了。”
“渔民世代出海,靠海吃海,以此安身立命,这方海岸是他们的根,断不能轻易舍弃。”女灵声音微沉,眼中泛起坚定的柔光,那是对苍生的护持。
男子步步紧逼,言辞刻薄:“世道门路至多,择一技便可谋生,皆能温饱度日,也好过以渔为生,粮草皆虚,食不饱腹。世代困守于此,才会落得人丁凋零、无福无禄的下场,不过是愚顽不自知罢了。”
女灵闻言,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染上一层薄怒,周身灵力微微激荡,垂在身侧的长剑也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她抬眸直视眼前蛮横的男子,声音虽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非此间人,怎知此间苦,又怎懂此间情?”
海风卷着湿冷的气息掠过狼藉的渔村,断木残瓦间,还有老人在捡拾破碎的渔具,孩童紧紧抱着母亲的衣角瑟瑟发抖,那是他们世代相守的家园,岂是一句“遗弃”便能割舍的。
“他们生于海,长于海,葬于海,这一方沙滩是他们的根,这一片风浪是他们的活计。你口中的另寻生路,说得轻巧,可抛下祖宅田舍、抛下山海羁绊,对他们而言,便是断了魂。”
女灵抬手,指尖轻挥,一道柔和的灵力缓缓笼罩向岸边受伤的村民,为他们抚平伤痛,稳住心神。
“我守的从不是一片破败渔村,守的是这些生灵活下去的念想,是他们世代相守的温情。你一心比武争强,视凡人性命如草芥,这般心境,即便法力再高,也不过是好勇斗狠之徒,不配与我论道,更不配与我切磋。”
男子闻言勃然大怒,周身惊雷般的气势骤然暴涨,砂石被劲风卷起,吼声震得海面再起涟漪:“好个伶牙俐齿!今日我便要强行讨教!”
话音未落,他握拳带着雷霆之力,径直朝女灵迎面轰来!
女灵眼神一凛,却并未挥剑相抗,只是侧身轻避,同时手腕翻转,一道金色灵力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既挡住了男子的攻势,也护住了身后不远处的村民。
“我再说一次,此地不宜动武。”
她声音清冷如冰,目光锐利如剑:“你若再执意妄为,休怪我以护界之名,将你逐出此地!”
男子攻势被阻,更是怒火中烧,正欲再度出手,海面之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灵力波动——叱延,正踏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