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灵辞别人间那片渐生绿意的山河,心绪沉沉地返回天界扶桑阁。
阁内朱柱擎云,灵木垂阴,万卷上古典籍整齐列于玉架之上,墨香与仙气缠绕,素来是天界最清净安稳之地。
可此刻,她却只觉得满心躁郁,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百草念往以命换生机的决绝身影,无涯被戾气缠身、绝望嘶吼的模样,在她脑海里反复交错,挥之不去。
她摒退左右侍从,独自一人静坐于藏书阁深处,指尖拂过一卷卷布满上古符文的古籍。
她要找的,是能封印本源戾气的秘法——那是连轩辕上神都束手无策、连灵宝天尊都未曾提及的禁术,唯有藏在扶桑阁最隐秘角落里的孤本,或许才留有一线踪迹。
白日里,她逐字逐句研读,仙力凝于眼底,穿透岁月模糊的字迹;深夜,灯火长明,她依旧伏案翻阅,玉容日渐清瘦,眼底布满淡淡血丝。
可一卷卷古籍翻过,一篇篇秘法阅尽,所有记载要么只针对寻常妖魔,要么需以生灵献祭,要么对无涯这般戾气本源化身的存在,全无半分效用。
时光在无声的翻阅中流逝,所有线索皆断,全无头绪。
扶桑阁的风穿窗而过,卷起散落的书页,也卷起她心底深深的无力。
她终于明白,天界现存的典籍之中,根本没有能救无涯的办法。
万般无奈之下,女灵合上最后一卷古籍,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想起了远在蓬莱仙岛、早已隐世不出的师父——叱延上神。
普天之下,或许唯有他,知晓压制戾气本源的法门。
女灵不敢耽搁,即刻换下朝服,只着一身素色便裙,孤身驾云离去。
她未带侍从,未禀天帝,悄无声息离开天界,一路向东,奔赴茫茫东海之上的蓬莱仙境。
云海翻涌,碧波万顷,蓬莱岛隐在仙气雾霭之中,岛外阵法环绕,寻常神仙连靠近都难。
女灵落在岛前礁石上,抬手凝出一道本命灵印,轻轻一送。
灵印触碰到秘境结界的刹那,雾霭缓缓散开一条通路。
她垂眸敛神,一步步踏上蓬莱的土地,朝着师父叱延修行的仙居走去,心中既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也压着沉甸甸的忐忑。
这一趟,是她为六界、为苍生,也是为那个困在戾气里不得解脱的人,做的最后一次争取。
蓬莱之上,草木依旧,海岸一如既往涌起银白的浪花,拍打海岸石礁,海风中带来微微温热。
山下无人看守,沉宣不似从前守望在山下,盼着她归来,林间落叶簌簌落下,诉说无尽悲风伤月。
银杏古树如常,树叶飘零在蓬莱各地,遮天蔽日的树干将日光隐匿,山门前尽显凄凉落寞。
自那场妖仙大战后,她便再没见过沉宣,也不知他此时在何处高就?心性可还似从前顽劣不堪?
她指尖轻捻着袖间垂落的流苏,心头万千思绪翻涌未歇,脚下却稳稳拾起了蓬莱山正统的拜谒之礼,身姿恭谨地立在云雾缭绕的山脚下。
女灵清越而带着几分恳切的声音穿透山间缥缈的仙气,遥遥传向山巅:“扶桑女灵,求见叱延神君,望上山一叙。
话音方才落定,空气骤然泛起一阵细碎的灵力涟漪,无镜身着素白仙袍,周身萦绕着清冷的仙泽,毫无预兆地摇身显形,立在了她的面前。
他眉眼淡漠,唇线紧抿,昔日里那份同门相伴的轻松熟稔荡然无存,只余下疏离的恭敬,沉声开口:“师尊有请,王妃请随我来。”
扶桑女灵微微垂眸颔首,声音轻缓:“有劳无镜仙君。”
二人一前一后,踏上了蓬莱山直入云霄的千层石阶。
山风拂过,女灵抬眼望去,只见往日里灵韵充沛、草木葳蕤的蓬莱仙山,如今竟处处透着萧瑟凋零之态,古木枝叶枯败,灵草仙花蔫然垂首,连萦绕山间的仙气都淡了几分。
她心头一涩,犹豫了千万步,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轻声开口询问:“敢问无镜仙君,蓬莱……近况如何?”
无镜脚步微顿,眸光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与疏离,显然不愿多言:“回王妃,蓬莱一切如常。”
女灵何等聪慧,怎会听不出这客套敷衍之语,心知他是将自己视作了外人,不肯吐露半分实情。
可想起昔日二人同在叱延座下修行,互为师兄妹,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如今却因一场变故,咫尺天涯,生疏至此,心口便不由泛起一阵酸涩,堵得她几欲失语。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头牵挂,再度轻声问道:“不知叱延神君座下六弟子身在何处?此番上山,我倒不曾见到他。”
这话尚未说完,无镜骤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色瞬间冷得如同寒冰,眉宇间满是肃穆与戒备,语气生硬地打断了她:“王妃问这些做甚?天高海阔,师弟自有他的去处,便不劳王妃挂心了。”
女灵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眼角瞬间泛起湿热,她死死咬紧下唇,强忍着翻涌的委屈与酸楚,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几分无措与歉意:“是我唐突了。”
待走完漫长而肃穆的千重台阶,女灵驻足回首,望着脚下蜿蜒至云海深处的石阶,恍惚间忆起万古之前,她初登蓬莱拜师学艺之时,亦是这般心怀忐忑、步履谨慎。
而这座屹立于东海之上的万古仙山,纵然灵气衰减、草木凋零,依旧巍峨矗立,不曾半分倾颓。
穿过仙雾缭绕的山门,二人步入恢弘肃穆的蓬莱神殿。
殿内香烟袅袅,玉柱擎天,女灵抬眼望去,便见叱延神君高坐于殿中宝坛之上,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沉凝,似在闭目打坐调息,周身散发出的威压令整个神殿都静得落针可闻。
无镜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作揖:“师父,人带到了。”
女灵亦敛去心头万般情绪,恭恭敬敬地俯身行拜礼:“扶桑女灵,拜见叱延神君。”
叱延神君缓缓睁开双眸,眸中神光湛然,他淡淡瞥了无镜一眼,轻轻摆了摆手。无镜心领神会,再度躬身:“弟子告退。”说罢便转身退出神殿,只留女灵一人立于殿中,手足无措,彳亍不前。
叱延神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冷冷撇过头去,似是压着几分怒意与不耐,语气淡漠而疏离:“如今你贵为天界天妃,身份尊贵,无需再对我行此大礼。”
女灵垂着头,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几分卑微的期盼:“现如今,我……还能再叫您一声师父吗?”
叱延神君微微抬眸,眸光冷冽,不带半分温情,淡淡开口:“王妃说笑了,我叱延何时收过王妃为徒?王妃不必拘谨,随意坐吧。”
女灵心头一沉,瞬间明白,叱延神君依旧没有原谅她。
昔日他曾千叮万嘱,告诫她人间红尘纷乱,易生祸端,不可轻易涉足,可她偏偏一意孤行,一头栽进人间疾苦,最终遭人算计,引得仙妖刀兵相见,更是连累了蓬莱与师门,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她压下心头苦涩,再度开口问道:“不知神君座下其余几位弟子何在?为何上山至今,只见到五弟子无镜仙君一人?”
叱延神君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波澜:“各有琐事缠身,便都放任他们自行历练去了。”
所有人都在刻意隐瞒,不肯对她吐露半分实情,女灵心中愈发惆怅落寞。
她只得寻了殿内一处离得最近的席位静静坐下,不再绕弯子,抬眸直视着高座之上的叱延神君,语气郑重而恳切:“既如此,那我便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执意前来蓬莱,便是为向神君请教——封印世间戾气之法。”
叱延神君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本就冷峻的脸庞上寒意更甚,眉头微蹙,沉声开口:“戾气本由心生,人心叵测,善恶难定,戾气又何来封印之法?”
女灵心头一紧,连忙追问:“若是万千戾气汇聚于一人之身,使其沦为戾气化身,世间可还有化解之法?”
叱延神君眸中冷光更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既是万千戾气所化之身,此人定然是十恶不赦、祸乱苍生之徒,理应当场就地正法,以绝天下后患,而非耗费心力去寻什么封印之法,纯属多此一举。”
女灵被叱延这一句冷硬决绝的话刺得心口发颤,指尖死死攥住裙摆,素白的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痕。
殿内静得只剩香炉中青烟浮动的微响,她垂着眼帘,长睫轻颤,掩去眸中翻涌的酸涩与无助,半晌才缓缓抬眸,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却又带着不容放弃的执拗:“神君明鉴,那身负戾气之人,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他……是被人所害,万千戾气皆是强行灌入,并非本心所愿。”
叱延高坐宝坛之上,周身仙泽冷冽如冰,闻言只是淡淡瞥她一眼,眸中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看透她心底的执念,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王妃既已嫁入天界,享天妃之尊,便该守天界规矩,管天界之事,凡尘因果、仙门恩怨,早已与你无关,何必再为旁人如此费心?”
这话如同一柄钝刀,缓缓割开女灵心底最痛的伤疤。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昔日在蓬莱修行的岁月一幕幕涌上心头——神君亲授仙法,师兄妹相伴修行,蓬莱四季灵草芬芳,仙雾缭绕,那是她万古岁月中最安稳温暖的归处。
可如今,物是人非,师门视她为陌路,师尊对她冷语相向,连一句关心,都成了逾矩。
“我……”女灵喉间哽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并非贪恋天妃之位,不过是身不由己,被卷入权谋算计,一步错,步步错,最终与蓬莱背道而驰,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再度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近乎恳求:“神君,我知道昔日是我不听教诲,一意孤行,连累蓬莱蒙难,我心中愧疚万分,此生难安。可此次所求,关乎万千生灵安危,那戾气若不及时封印,一旦失控,必将祸及六界,蓬莱首当其冲,还望神君念在苍生份上,指点一二。”
叱延眸色微沉,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打破殿内死寂。
他看着殿下跪立的女子,昔日那个眉眼灵动、心性纯粹的小弟子,如今一身华贵天妃衣袍,周身却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他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只是当年的背叛与伤害,如同扎在心底的刺,时隔万古,依旧隐隐作痛。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可知,强行封印万千戾气,需以自身仙元为引,以神魂为锁,一旦封印不成,便会被戾气反噬,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你既已身居高位,安享天界荣华,何苦要趟这趟浑水?”
女灵心中一震,随即眸中泛起坚定的光,她挺直脊背,不再是方才那般卑微怯懦,语气郑重而决绝:
“我知晓其中凶险。可那身负戾气之人,是我昔日故友,是我连累他落入这般境地,我欠他一条命,欠蓬莱一份恩,纵是神魂俱灭,我也必须去做。”
叱延神君周身的仙气压得愈发沉重,殿内的青烟似都凝滞不动,他居高临下望着女灵,语气里淬着冰,字字如刃:
“护他一人,便要留下滔天祸端,来日戾气破封,依旧会祸乱六界、涂炭生灵。经上回仙凡决裂一事,本君原以为你历经磋磨,早已褪去痴念、有所成长,不曾想,你竟毫无长进,依旧这般意气用事、不计后果!”
冰冷的斥责砸在耳畔,女灵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缓缓沉下头,长长的睫羽垂落,掩去眸中翻涌的愧疚与酸涩,指尖死死抠着身下冰凉的玉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始终不敢抬眼与他对视。
她的声音低哑而恳切:“神君自有守护六界的大道,我亦有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心愿……这世间种种,本不该走到这般兵戎相见、师门陌路的地步,还请神君成全。”
话音落,她不再犹豫,双膝重重叩在玉阶之上,脊背绷得笔直,以最郑重的姿态俯身一拜,额间几乎贴紧地面,这一拜,藏着她万古的愧疚,也藏着她孤注一掷的恳求。
叱延端坐宝坛,面容依旧冷硬如雕,威严肃穆的神态未有半分松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转瞬便被寒意覆盖,他沉声道:“一意孤行、执迷不悟之人,莫忘了回头是岸!”
女灵缓缓抬首,眸中再无半分怯懦,只剩澄澈而坚定的光,声音清越有力,穿透殿内的沉寂,字字掷地有声:
“女灵无悔。待此事了结,女灵自愿剔除情根、斩断尘缘,入白尘空门,从此再不顾红尘恩怨、六界纷争。”
她的话语在空旷的神殿中久久回响,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心中清明,自知一错再错,辜负师门,背离仙途,可无涯无罪,苍生无罪。
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与纠葛,从不是谁的过错,不过是天道无常,命运弄人罢了。
叱延收紧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眸光沉沉,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喉间,最终只是略微偏过头,不愿再看她这副决绝模样。
抬手挥了挥衣袖,语气里带着疲惫的妥协,也藏着斩钉截铁的警告:“罢了……本君便再信你一次,再助你这一回。但你记好,日后此生,不可再踏入蓬莱半步,若有违逆,休怪本君不念旧情,定让你身死道消,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