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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赌局
    那张树皮上的地图被摊在洞里唯一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苏晚用炭笔在上面补了几条等高线——她昨天跟满下山的时候,把沿途的地形默记了一遍。山脊的走势、河谷的弯道、树林的疏密分布,都化成了粗糙但准确的线条。炭笔尖磨秃了,她换了个角度继续画,指尖上全是黑灰。

    

    日本兵画的两个圆圈在地图偏东的位置。如果他画的是真的,那就是日军的两个物资中转点。连接它们的那条弯曲的线穿过一道叫"一线天"的狭窄峡谷。

    

    苏晚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不可信。"

    

    话的是二蛋。他蹲在石板对面,嘴里嚼着一根草根,表情很臭。两条眉毛拧在一块儿,像两条打架的毛毛虫。

    

    "一个鬼子什么你就信什么?万一是设套呢?咱们钻进去,他们两头一堵,全完蛋。"

    

    旁边有几个老兵点头。

    

    "二蛋得有理。鬼子诡计多端。"

    

    "就是。谁知道他画的是真是假。"

    

    周德厚坐在角里没吭声。他的砍刀横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缓慢地来回摩挲着刀镡上的铜锈。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窝里沉着两团暗影。

    

    苏晚等议论声了一些,才开口。

    

    "我验证过他画的地形。"

    

    所有人看向她。

    

    "他画的河流弯道和山脊走向,跟我昨天实地看到的一致。如果他在撒谎,他不会连地形都造假——编一个假的物资线路就够了,不值得把整片地形都画对。"

    

    二蛋撇了撇嘴:"那也不能明物资线路是真的。"

    

    "对。所以我的不是'信他'。我的是'验证'。"

    

    苏晚用炭笔在一线天峡谷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明天派一个人去一线天附近潜伏,看看有没有日军运输队经过。如果有,情报就是真的。我们再准备伏击。如果没有,就当他在放胡话。"

    

    二蛋想了想,没再反驳。他把嘴里的草根从左边倒腾到右边,嚼了两下,哼了一声。

    

    周德厚终于开口了:"谁去?"

    

    "我去。"苏晚。

    

    洞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二蛋笑了一声:"你?一个女娃子蹲在山沟里看鬼子?你蹲得住吗?"

    

    苏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在国……"她顿了一下,把"国家队"咽了回去,"我从就在山里打猎。趴半天不动不是什么难事。"

    

    二蛋还想什么,被周德厚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周德厚看了她大约三秒,点了点头:"带上满。他熟路。出了事往回跑,别逞能。"

    

    "知道了。"

    

    当天夜里,苏晚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她在赛场上经历过无数个失眠的赛前夜。是因为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地图。

    

    一线天。

    

    她没有去过,但从地形图上判断,那是一条两侧峭夹峙的窄谷,最窄处不到十米。如果日军的补给队要通过那里,队列势必会拉长,前后不能呼应。

    

    这是一个教科书般的伏击点。

    

    但问题在于人。

    

    游击队十九个人,减去伤员和留守的,能打仗的不到十五个。武器是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六七支步枪和一堆五花八门的冷兵器。弹药严重不足,捷克式的弹匣只剩四个,加起来不到八十发。

    

    用这点家底去打一支有可能携带重武器的运输队,风险巨大。

    

    苏晚翻了个身,把后脑勺枕在枪托上。枪托的木纹硌着后脑,一条条棱角分明。

    

    她想起在国家队的日子。教练过一句话:"射击不是比谁打得准,是比谁犯的错更少。"

    

    伏击也一样。不用想着全歼,不用想着完美。只要在他们最薄弱的那一刻开第一枪,然后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最重要的目标干掉就够了。

    

    第一枪,必须由她来打。

    

    因为只有她能保证八百米外的精度。

    

    不对。

    

    她现在用的是汉阳造。汉阳造打不到八百米,膛线磨损太严重了。四百米,顶了天了。

    

    那就需要更好的枪。

    

    她想到了日本兵身上应该有的武器,三八式步枪。如果能搞到一把保养良好的三八大盖……

    

    苏晚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翻身坐起来,蹑手蹑脚走到洞口。月光很好,能看清路。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咯吱响了一声,她立刻放轻脚步,沿着岩走到关着日本逃兵的那个角。

    

    看守的老兵靠着石打了个盹,怀里抱着步枪,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被她的脚步声惊醒了,瞪了她一眼:"干啥?"

    

    "问他几句话。"

    

    老兵哼了一声,没拦。他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又把脑袋靠回石上,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

    

    苏晚蹲到日本兵面前。他没睡着,伤口大概在疼,额头上全是汗,一粒一粒地顺着鬓角往下淌。看到苏晚,他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但马上又放松了,他记得这个女孩没有杀他。

    

    苏晚拿出炭笔和树皮,画了一把步枪的轮廓。线条简洁,但枪管、刺刀座和拉机柄的特征一目了然。

    

    然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那把画出来的枪。

    

    日本兵犹豫了一下,接过炭笔,在苏晚画的步枪旁边试着写了几个字。因为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但苏晚能辨认出大概。

    

    他的枪掉在了他逃跑时经过的那条溪谷里。

    

    他又画了一张简单的路线图,标出了他从营地逃出来的路径。溪谷在驻地西南方向,大约五里路。他在画路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炭笔划出来的线断断续续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苏晚把树皮收好,站起来。

    

    "谢了。"她用中文。

    

    日本兵低着头,没有反应。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他那只还攥着照片的手指上。

    

    苏晚走回自己的位置,把树皮叠好塞在枪托的裂缝里。

    

    明天。先去一线天验证情报。然后去溪谷找那把枪。

    

    两件事。都不能出错。

    

    她闭上眼睛,用了大约三十秒让自己的心跳降到赛前标准。

    

    然后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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