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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59章 十月·来自禅达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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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地医院的色彩鲜明又规整。

    红白蓝三种不同颜色的帐篷往往扎堆在不同区域,仅凭出入的人员,切尔德大致就能猜到它们各自的用途——白的是救助室,蓝的是伤员居住的地方,红的则疑似仅限工作人员进出。

    铺装碎石的道路也近乎笔直,搭配每个十字路口的标牌,对于切尔德这样识字的人来说,相当直观,甚至信息量大到有些目不暇接。

    这样的秩序感,切尔德几乎可以肯定,布特雷小镇的重建者,与面前这座战地医院的设计师,秉承着同样的风格。

    这样的风格不难理解,但鲜有实例——通常来说,建筑师们会围绕教堂这样的中心来建设一个城镇或者一座救济院。

    由此繁衍而来的城市,往往越靠近中心越臃肿。

    而在眼前这座规模庞大的救济院里,这一路走来,切尔德并未发现可以被称作是教堂的尖顶或者圆顶。

    甚至于,切尔德还没来得及判断出类似那位杜邦·汉尼男爵“指挥中心”的建筑,她们已经被方脸的骑士队长引到了某一片红顶帐篷所在的区域。

    几个水桶腰的粗使仆妇已经等在了那里。

    从她们拘谨的神态、全无仪态可言的站姿以及典型的斯瓦迪亚面孔不难看出,她们大概率是东普罗路斯占领区的“新维基亚人”。

    就像这座医院里其他那些受雇的斯瓦迪亚妇女。

    这样的安排反倒让切尔德心里松了口气——她已经领教过太多见人眉眼抬三分的大贵族仆役。

    反而是这些平民出身的临时仆妇,虽然粗鄙了些,但对于身份尴尬的切尔德母女俩来说,真切地少了许多刁难。

    “红顶帐篷所在的区域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要擅自离开。”

    方脸的骑兵队长依旧是一副命令式的口吻:

    “有什么需求,告诉那几个仆妇。”

    “明早八点登船。”

    “我们就在对面。”

    方脸的骑兵队长指了指对面的几顶帐篷,干脆地转身离开。

    ……

    晚餐要丰盛、或者说正常许多——以贵族的标准而言。

    主菜是两条白豆炖鱼,肉质酥烂,香草的气息与油脂的醇厚融在一起,浸在一汪金黄色的汤汁里。

    配菜是掺了蜂蜜和丁香的麦酒、奶油欧芹韭葱汤、水果乱炖以及从不缺席的黑麦面包。

    该怎么说呢?

    切尔德有些怀疑荆棘领人是不是对黑麦面包有什么偏爱?

    不过可能解答这个问题的巴斯管事并不在这里,切尔德也不希望看到他。

    她厌恶对方那毫不掩饰的贪婪视线,也很清楚地感知到禅达人口中的“西北蛮子”对来头很大的巴斯管事并不感冒,更谈不上讨好。

    这反倒让切尔德生出一股很诡异的安全感。

    至少那群山地骑士不会用色迷迷的目光打量母女俩,不会开一些自以为幽默的黄腔,又或者做出许许多多自以为具有骑士风范实则冒犯的、试图吸引异性目光的求偶行为。

    他们就像是这一桌晚餐,只负责提供满满的热量和饱腹感,至于其他贵族宴请时的那些音乐、诗歌朗诵、山珍海味……

    很显然,那位素未谋面的谢尔弗少君并没有这种展示财力或者审美的意图。

    脑海中回忆着种种关于“北境困苦”的传闻,切尔德倒是觉得这一切又合理起来了。

    ……

    母女俩安静地吃完了这一顿晚饭,又试探性地将剩余的餐食“赏赐”给那些暗自咽口水的仆妇,并顺势提出梳洗的要求……

    一切反馈都很顺利,神经紧绷的母女俩安心地在浴桶里小憩了一会儿,直到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

    门紧接着被敲响。

    “谁?”切尔德机警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把女儿往身后藏了藏,眼底闪过一丝惧色,“请稍等。”

    ……

    门是在一刻钟后被打开的,切尔德的发梢还带着刻意留下的水渍。

    门外站着方脸的骑兵队长,以及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身上穿着与其他护理士相同的白色罩袍。

    切尔德眸中的警惕消退了些,些许惊艳随之浮现上来——虽然比自己的女儿差了一些,但这位女护士已经称得上美艳了。

    随即是浓浓的疑惑——切尔德深知,一个如此样貌的姑娘放在这样的营地里,无疑是极度危险的——除非她有不得了的后台。

    “切尔德·罗斯女士,”希尔薇将鬓角的碎发拢进帽子里,笑容温婉,视线飞速地朝切尔德身后那抹倩影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我叫希尔薇,奉命前来为您二位做例行身体检查——在觐见之前。”

    希尔薇咬住了用词。

    “请进。”

    切尔德低下眼帘,让开身位——寄人篱下这些年,她早已经学会了忍让。

    ……

    几个护士紧跟着进了帐篷,动作利落地倒水,叠巾,将那些切尔德见过或者没见过的银制器械一一从医疗箱里取出。

    那些奇形怪状的器械在烛台下泛着冷光,看得切尔德心里有些发毛。

    希尔薇又挥退了那些仆妇,把烛台移进屏风,转身冲着切尔德曲膝行了一礼,视线在触及少女的脸时忍不住多逗留了一瞬,随即挪开,语气平静:

    “请两位宽衣。”

    少女的手在膝上攥紧了一下。

    切尔德站起身,挡在女儿面前,语气带着隐忍的屈辱和怒意:

    “这是要检查什么?”

    “体温,口腔,皮肤,”希尔薇的语气没有变化,“妇科触诊以及一项额外的黑魔法检测。”

    希尔薇指向几个“护士”最后头的那高个子妇人:

    “这位是希尔维亚·安东尼斯女士,一位法师。”

    帐篷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切尔德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禅达,在诺德,在斯瓦迪亚,在维基亚,在所有贵族待嫁女儿的“觐见”之前,都会有这样一道程序。

    名义上是“确保健康”,实际上是一种验收,一种将人变成货物的仪式。

    她们会被检查牙齿像检查马匹,会被触摸身体像触摸瓷器,会被确认“完好无损”像确认一件即将交付的丝绸。

    这是规矩,是屈辱的规矩,是所有寄人篱下的女人都必须吞下去的规矩,是贵族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对尊严的献祭。

    切尔德本以为她足以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可眼窝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潮意。

    一只白嫩如同睡莲的手从切尔德身后伸了出来,指尖轻轻、稳稳地按在切尔德的手背上:

    “让我先来吧,母亲大人。”

    烛台被希尔薇移进了屏风内侧,烛光从正面漫过来,将少女的面容从阴影中完整地托了出来。

    那是一张尚未完全长开的脸,下颌线条柔和,轮廓却已有了不肯妥协的清晰,嘴唇被连日颠簸和沐浴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白,抿起来时像一片将合未合的花瓣。

    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是极深的金色,在烛光下几乎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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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肩膀是窄的,肩头微微内扣,那是常年低头、寄人篱下养成的姿态。

    但此刻,当她把手从母亲手中抽出来、独自走向屏风的时候,那副窄肩展开了一些——不多,只有一点,像是花茎在光的方向上微微转动了一下。

    她穿着那件湖蓝色的裙装,领口的系带在沐浴后重新系过,系得有些紧,布料在她颈侧勒出一道细细的褶痕。

    裙身的面料是亚麻与细羊毛混纺的,质地不算名贵,但洗得很干净,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近乎雾状的光泽。

    腰身被一根同色的缎带束着,带子系得不紧,垂下的两端长短不一——那是她自己系的,没有仆妇帮忙。

    她走到屏风内侧,在希尔薇示意的那张检查台前站定;检查台上铺着一层白色的亚麻布,布面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白,白得有些刺目。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她的目光越过希尔薇的肩膀,越过那几个手持器械的护士,越过角落里沉默的女法师,落在母亲脸上。

    “母亲大人,”她说,“请您在外面等我。”

    不是请求,是告知,如同每一个相依为命的夜晚的那一声“晚安”。

    切尔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女儿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落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

    少女开始解领口的系带。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只是恐惧。

    那是一具从未在陌生人面前裸露过的身体,在被观看的前一刻做出的最后的、本能的反抗。

    希尔薇无声轻叹,推合屏风,将所有人的视线隔绝开去。

    这是她能给予少女最后的体面。

    ……

    当第三根蜡烛燃至一半时,检查结束了。

    少女从检查台上坐起来,动作不快,但连贯,没有一丝多余。

    她先是手肘撑住台面,然后腰腹用力,上半身从亚麻布上抬起来。

    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有几缕贴着她的脊柱,一直延伸到腰窝的位置。

    她低着头,开始重新系上内衫的系带,系带在她的指尖绕了一圈,打成一个简洁的结。

    然后是裙装,从脚踝处提起,一层一层地套上。

    腰身的缎带被她拉到身前,两端对齐,绕到身后,再绕回来,打成一个与她来时一模一样的结——不紧,两端长短不一。

    然后她抬起了头。

    眼眶是红的,但那些水光始终没有漫出来——她的睫毛还是干的,只是比之前垂得更低了一些。

    她看着希尔薇,声音比她咬下第一口黑麦硬饼时更轻,但清晰:

    “谢谢。”

    希尔薇愣了一下,旋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微微颔首,却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沉默地在记录着各项数据的体检报告上签名。

    同情吗?

    确实有一些吧。

    但于希尔薇而言,此刻在她思绪中翻滚的,是另一个更深的念头——她曾在红楼的丝绸帷幕后见过无数种赤裸,却没有哪一种像今夜这般,让她第一次看清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赤裸”。

    诚然,因为自己经历过的痛苦而对他人的磨难进行某种“这远不如我”的疏忽有失偏颇,但希尔薇还是忍不住想问,自己的经历又算什么呢?

    她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希尔维亚·安东尼斯——对方在检查完毕后又退回了阴影中,面上带着从一而终的、司空见惯的冷漠。

    毕竟,哪怕是尊贵如公主殿下又或者公爵之女,贞洁仍旧是权力沿血脉继承最重要的嫁妆。

    在希尔维亚眼里,切尔德母女的作态可笑远多过可怜。

    至于希尔薇偷偷打量自己的小动作,希尔维亚闭目养神,权当是没察觉——一个足够幸运的姑娘,第一次被拔擢到不属于自己的阶级、窥见到这个阶级最真实的一面,反应大抵不过如此,同样没什么新意。

    ……

    「或许,这正是李维大人特意点名让自己跟着希尔维亚·安东尼斯女士走一趟的真正目的?」

    希尔薇这般想着,某种切实的、却又毫无头绪的心弦被悄然拨动,就像是透明玻璃夹层里的发丝。

    “请您在这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心思流转间,希尔维亚又将报告递给少女,指了指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少女交叠的双手又是紧张一攥,略微调整呼吸,尽可能平稳地接过鹅毛笔,写下纤细的花体:

    「让娜·达克·罗斯」。

    ……

    屏风被缓缓重新推开,让娜走到切尔德身边,虚虚握住母亲的双手:

    “我的身体很健康,母亲大人。”

    切尔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让娜伸出手,轻轻拂过母亲的眼窝:

    “没关系的,我在外面等您。”

    ……

    少女走出帐篷,在外间的椅子落座,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沉静的注视——落在莱茵河面上。

    那里帆影重重,舰队的桅灯在雾中明明灭灭,是禅达见不到的风景。

    河对面就是维基亚,罗斯家族的先祖曾在那里播种玫瑰的繁华,一直到王国最西北的边陲。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帐篷边缘。

    那里,从碎石缝隙中,一丛荆棘正顽强地探出头来。

    它的根系显然被清理过不止一次——断口参差不齐,有些茎秆被铲断了半截,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已经凝固成淡褐色的疤痕。

    但它还是长了出来,从石缝与石缝之间那一小撮几乎看不见的泥土里,抽出了几根细瘦的新枝,枝上生着极小的、还未完全展开的嫩叶,叶缘的锯齿在烛光的映照下像一圈细密的睫毛。

    荆棘领的荆棘。

    让娜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帐篷边缘,弯下腰,伸出手,用力握住。

    无数棘刺同时刺入,让娜甚至来不及分辨每一根刺的位置,只感觉到一片细密的、灼热的痛,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让娜的嘴唇微微抿紧,但没有松手,反而开始一点点地将荆条往下扯。

    她没有怪罪那丛荆棘。

    荆棘生来有刺,这是它的天性,是它在成为纹章之前的本来面目,那个素未谋面的谢尔弗,不过是把它绣在了旗帜上而已。

    但斯瓦迪亚不一样。

    斯瓦迪亚是那只手,将让娜·罗斯连根拔起——就像此刻让娜·罗斯将这株荆棘连根拔起——当作一件货物,送到了莱茵河畔。

    然后让娜把荆棘放进了裙侧的口袋里。

    那截荆棘很轻,但口袋的布料被它坠出了一个微微的弧度;棘刺隔着布料抵在让娜大腿外侧,每走一步都会轻轻刺一下,像是一个不断提醒她的声音。

    让娜·达克·罗斯,想要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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