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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屋内。
窗幔被扯下一角,桌上的烛台翻倒,地毯上还有几个被火星烫出来的焦洞。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甜腻和体汗交织的怪异气味,让嗅觉素来敏锐的李维忍不住微微蹙眉。
穿着睡衣的雷克斯·伍德被反绑着双臂捆在床上,嘴里塞着枕巾,正惊恐地瞪大眼睛,注视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视线瞥及梅琳娜时,雷克斯的呜咽立刻响亮了些。
他像只被翻过身的乌龟一样拼命扭动四肢,那张消瘦凹陷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每一道颤抖都在向外迸发着诧异、愤怒与指责。
李维看着这一幕,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他探向腰侧,手腕翻转间,掌中便多出了一柄矮人手炮,乌黑的枪口随即对准雷克斯面门。
雷克斯身子一僵,当即收声。
“安静,或者死。”
李维晃了晃手里的“真理发射器”,扯掉了雷克斯嘴里的枕巾。
枕巾被拽出来的瞬间,雷克斯先是猛吸了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过他显然没有领会李维的好意。
咳完了,气顺了,雷克斯那张嘴就又活了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李维,死死钉在梅琳娜身上——在他眼里,真正的主事人必定是自己这个堂妹。
这是家族内斗这些年刻进雷克斯骨子里的逻辑——只要对面站着的是伍德家的人,那就有的谈;可以骂,可以威胁,可以抬出长辈来压人……实在不行还可以搬出爷爷。
总之,对方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你这个——”
雷克斯张嘴就要骂。
他的嘴唇刚刚张开,舌尖抵住上颚,第一个音节才吐出半个音……
“砰!”
枪响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炸响,而是一声被床垫、被被褥、被整个房间的软包装闷住的闷响。
李维将枪管抵在雷克斯的右侧脸颊上,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弹丸射进雷克斯身下那张柔软的大床,溅起满屋的天鹅绒。
雷克斯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眼神涣散,大脑正在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运转,试图理解刚发生的事。
枪管的灼烧感舔舐着面颊,又将雷克斯迅速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带着浓重北境口音的维基亚语紧接着在雷克斯耳边响起,咬字粗粝,每个音节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我不是在开玩笑。”
等等?北境?!
雷克斯的眼珠子僵硬地转了一下,这才开始认真地、仔细地打量面前这个开枪的“梅琳娜护卫”。
他想起来了!这张脸!
“李、李维……”
雷克斯的舌头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声音又尖又细、颠三倒四:
“你是谢尔弗!”
雷克斯终于害怕了。
“很高兴你脖子以上不全是摆设,我的堂弟。”
梅琳娜的声音从阳台方向传来,眼角的余光却没分给雷克斯半点,只是径直走向套房里的小阳台,一把扯开半遮半掩的窗帘。
一股浓郁得几乎令人作呕的甜腻味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雷克斯见状,本就惨白的面色立刻又灰败了不少。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阻拦,但撞上李维冰冷的视线和那柄依然抵在脸侧的、微微发热的枪管,到底是把话憋了回去,只发出一声像是牲畜被宰杀前的细小呜咽。
……
茶几上,凌乱地摆放着贮水斗、吸管、炭盘……一旁的银制圆筒里,还存着搭配吸食的辅料。
那股甜香味,正是来源于此。
梅琳娜捻起一撮灰色的辅料粗粉,凑近鼻尖嗅闻。
她的动作很专业,拇指和食指捏着一点点粉末,手腕轻转,让气味随着气流飘进鼻腔——这是伍德家族训练出来的标准嗅闻手法,每一个学医的子弟在启蒙时都会被反复教导——碧眸中旋即闪过怒色。
那不是普通的愤怒,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有失望,有悲哀,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确认。
“雷克斯,你倒是有个‘好哥哥’。”
转身走回卧室,梅琳娜不再兜圈子,只是冲雷克斯亮了亮手里那根贮存禁药的银筒,面无表情:
“希望德里克伯父也有这个好脾气。”
谈及父亲,雷克斯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那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恐惧——就像老鼠听到猫叫,兔子闻到鹰的气味。
但雷克斯毕竟是雷克斯,恐惧是本能,嘴硬也是本能。
他的大脑——那个被药物侵蚀得千疮百孔、却依然固执地运行着“伍德家族内斗法则”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条脱身的路径:
“我是被人暗算……”
“……父亲、父亲大人会原谅我。”
说到一半,雷克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下巴微抬,腔调里多了几分硬气:
“我家的事,何须你带外人插手?我兄长大人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此事我一定要上禀爷爷。”
他完全不知道,也完全想不到,刚才梅琳娜手里那根银筒,指向的正是他最信任的兄长。
李维听得心中一乐。
该说不说,伍德家族就他见过的人里,不管对外如何,在内斗上都颇具天赋。
但眼前这位雷克斯·伍德,在这一刻展现出的“天赋”,是另一种维度的。
他就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瞎子,明明出口就在三步之外,他却固执地朝着墙壁一路狂奔,边跑边喊“我有地图我有地图”。
李维甚至有点心疼——不是心疼雷克斯,是心疼那些被他浪费的粮食和空气。
心中腹诽,李维手上却不含糊,把枪口轻轻晃了一下——雷克斯立马闭嘴。
“荷根草,蓝蹼花,地蜥蜴的骨粉还有覃切草的茎丝……”
梅琳娜找了张椅子,慢悠悠地坐下,动作优雅,裙摆收拢,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给战地医院的学徒讲解:
“舍什科就是这么给你看病的?”
“有……什么问题?”
雷克斯的回应又低又虚,是那种做错事时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含混不清。
他的脑子其实已经转起来了——梅琳娜是伍德家族这一代里医学天赋最好的、成就最高的,她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但雷克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或者说,他不敢承认这一点。
作为一个“典范的不学无术的纨绔”,雷克斯自小在学堂里就是个混世魔王;如今,他连伍德家族最基本的医学常识都不具备。
所以他现在只能茫然地看着梅琳娜,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个被扔进法师学院的麻瓜,连问题都听不懂。
这无措的模样令梅琳娜也是一愣,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怎么?你连这些都不记得?”
话一出口,梅琳娜自己就后悔了。
雷克斯·伍德,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他的兄长舍什科把他保护得好好的,或者说,把他养得好好的。
给他钱,给他房子,给他女人……把他养成一个废物,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没有任何威胁的废物。
梅琳娜自嘲地摇了摇头。
她打开随身的医药箱——那是一个精致的皮质小箱,棕红色的皮面上压着伍德家族的家徽,里面分层摆放着各种药瓶、工具和书籍——从夹层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册子不大,只有巴掌长短,封面是深蓝色的牛皮板,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几个字——《启蒙·药典》。
梅琳娜把册子递到雷克斯眼前:
“还认识它吗?”
雷克斯没吭声。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双已经浑浊了太久的眼睛里,不可抑制地淌出一丝怀念——不是对知识的渴望,不是对学习的向往,而是对某个遥远时光的、模模糊糊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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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认识这本书。
医药传家的伍德家族,将历代的医方去芜存菁,最终编纂出了这样一本适合族中幼儿启蒙的职业教育手册。
到他爷爷莫德里奇当家的年代,这本册子已经修订了十几个版本,内容从最初简单的草药图谱,扩展到了基础病理、人体结构、药物配伍等方方面面,堪称一本浓缩版的医学入门大全。
每一个伍德家族的孩子,在四五岁的时候,都会被长辈塞进手里这本书。
雷克斯也不例外。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翻过这本书,记得那些精美的草药插图,记得那些工整的手写批注,记得父亲德里克坐在他身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那些拗口的精灵语命名……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几乎以为那是上辈子的事。
优等生梅琳娜自然没有与雷克斯共情的情感基础。
她和雷克斯虽然是堂姐弟,但从小到大,他们走的就不是一条路。
梅琳娜是家族里公认的天才,是每一次家族考核都名列前茅的优等生;而雷克斯,是反面教材,是“千万别学他”的典型,是每次家族聚会时长辈们摇头叹气的对象。
所以梅琳娜只是面无表情地翻开册子,熟练地找到自己需要的那页——关于药物配伍的禁忌,图文并茂地列出了哪些大类混合使用会产生毒性反应——然后“啪”地一声,将册子砸在了这个纨绔堂弟的脸上:
“那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梅琳娜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
“怎么会,怎么会?”
“兄长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这么说的。”
被解开一只手的雷克斯此刻却没了挣扎的心思,只是将册子紧紧攥成一团,口中喃喃,目光呆滞。
书上那些字母他认识,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却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理解。
什么叫“覃类与酢浆类草植混用的慢性中毒”?
雷克斯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下意识地想问“荷根草和蓝蹼花哪个是‘酢浆类草植’”,但眼下这种情况好像又没有必要了。
半晌,雷克斯猛地抬头,直愣愣地盯着梅琳娜,眼神透着试图逃避现实的疯狂:
“你骗我的对不对!”
“你在挑拨我跟兄长的关系!”
“你在挑拨离间!你嫉妒!你是女人,你当不了家主,你——”
梅琳娜扯了扯嘴角,笑容中有讥讽,更有叹息:
“炼金药物的成瘾性是对人类孱弱躯体的诅咒,‘最伟大的伍德’特罗图拉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图书馆’莫德里奇·伍德没能解决这个问题……而你,我的堂弟,你却试图在维基亚寻找伍德家族之外的,‘诊治’?”
“仅仅为了逃避家规的惩罚?”
梅琳娜从喉咙里挤出了“不可思议”的讥笑,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确保雷克斯能听明白每一个字的意思:
“我本以为舍什科告知了你实情,而你也选择了坦然接受……那我姑且还当你没辱没伍德的家风。”
“现在看来,我还是高看你、高看舍什科、高看你们之间的‘兄弟情’了。”
雷克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所有的思维都卡在“舍什科骗了我”和“你在挑拨离间”之间,像一颗锈死的齿轮。
“不如……”
李维冷不丁接过话茬,冲着雷克斯露出一口瓷白的大牙,笑容在雷克斯看来,格外阴险:
“我亲自护送雷克斯先生回威斯特法伦、让莫德里奇老公爵好好诊治一番。”
雷克斯的脸色瞬间从灰败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若不是亲眼所见,李维也很难相信活人的脸色能比莱茵河里泡发的尸体还要白。
莫德里奇的“好大孙”嘴唇翕动,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叫“爷爷”,又像是在叫“不要”。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东西落了下来——不是眼泪,是他这二十多年来所有自以为是的底气,在这一刻全部崩塌的动静。
李维看在眼里,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得意。
对付雷克斯这种“纯粹”的纨绔、寄生虫,一个完全脱离了高级趣味的禽兽,你跟他扯罗慕路斯、伍德家族又或者维基亚的大局完全没有意义——他但凡有一点责任意识都不会堕落如此。
利益交换、权力博弈、对规则之外的暴力的忌惮……一切有迹可循,这是老狐狸们的利益导向。
但雷克斯?
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懂;你跟他讲利益?他算不清;你跟他讲家国大义?他根本不在乎。
政治信誉和能力双重负数的人,也不值得任何与“托付”或者“押注”相关的字眼。
他不配!
想要他肉痛,每一记鞭子都得往他的个人利益上狠狠地抽。
而雷克斯·伍德的个人利益,说穿了就一样——“我是伍德家的嫡孙”这张皮。
不巧的是,李维最擅长釜底抽薪。
一个成瘾的、随时都有可能被有心人拿捏的孙子,甚至连开枝散叶的价值都不大——瘾症不一定遗传,但枝繁叶茂的伍德家族,不需要去赌这个概率!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雷克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你、你们……什么意思?舍什科人呢?你们不是在开会吗?”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梅琳娜的回应不咸不淡——那从容的神态已然说明了一切——又从医药箱里摸索出几颗药丸,递到雷克斯面前,“吃了它。”
“梅琳娜!你什么意思!”雷克斯扑腾着能动的左手,连连后退,眼珠子几乎就要瞪出了眼眶,“我父亲……爷爷更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好歹是伍德家的嫡系,类似的、拿捏他人生死的手段,雷克斯见得太多了!
这“药”,他如何敢吃?
李维也懒得“劝”,只是冲充当背景板的提里斯使了个眼色。
后者狞笑着上前,在雷克斯惊恐又绝望的呜咽中,捏开这纨绔的嘴,将药丸一齐倒了进去。
那模样,倒是和雷克斯在某些场合强行灌别人酒的情景一模一样……
药丸入口即化,任凭雷克斯在提里斯松手后如何去扣自己的嗓子眼,也无济于事。
梅琳娜静静地看着,一直到雷克斯折腾得筋疲力竭了,这才缓缓开口:
“瘾症无法根除,这药丸只能减缓你发病的频次——你要是想明白了,可以去看望你的‘好病友’达文·史派西,他也正在接受治疗。”
陡然听到“难兄难弟”的名字,眼泪鼻涕口水糊一脸的雷克斯立刻抬头,看见的却只有梅琳娜一行转身离开的背影。
“哦,对了,”梅琳娜又顿住身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提醒道,“你的兄长现在或许正在往这里赶的路上。”
梅琳娜说着说着唇角掀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你可以选择对他‘坦诚相告’——就说,面对梅琳娜的严刑拷打,你宁死不屈、什么也没说。”
这回雷克斯倒是听懂了梅琳娜的诛心之言,双目陡然赤红,开口就要骂——
李维手臂微抬,雷克斯当场咬紧了牙关,只剩嘴皮还撅起一个倔强的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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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咔哒。”
房门开了又合。
旅馆的老板不知何时已经等候在了楼梯口,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冲着李维与梅琳娜行了一个十字礼,这才侧开身位,面带微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维挑了挑眉,率先迈开了脚步。
……
老板倒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一直到将李维一行送上马车,这才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封鎏着圣杯漆印的信件:
“李维子爵,克劳德(十字)统领吩咐我、务必要将此信送到您本人手中。”
毕竟是自家的产业,这酒馆老板对克劳德的称呼就要准确得多。
李维也懒得问“他交待了些什么”之类的废话,大大方方地接过信函,微微颔首,便放下了车帘:
“走。”
提里斯的鞭子在空气中甩出一声脆响,马车缓缓驶离新月酒馆的门廊。
李维靠回车厢软榻,将那封信塞进衣襟,没拆。
“不看看?”
梅琳娜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不急,”李维闭目养神,手指将车帘拢紧了些,“先把罗慕路斯的工作收尾,特别是岳父那边,拉玛主教不能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