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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弗几乎就要从椅子上站起。
手边的红酒被他的动作带倒，泼洒一地，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绑着石膏的小腿随即传来剧烈的痛感，让加西弗脱力地跌坐回去，也让他恢复了些许清醒。
没时间愤怒，加西弗惶恐中带着质询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主教里希。
罗慕路斯教区次席双手交叠，目光低垂，仿佛他身上那件丝绸紫袍的纹理蕴藏着什么深奥的经文，值得他细细研读。
他同样在等，在逼迫其他各家的表态。
而多诺万·凯莱布自然是当中心情最轻松的那个。
欣赏着加西弗猛然涨红的胖脸，多诺万缓缓举起红色小旗，冲着另外四家摇了摇。
西蒙·奥康奈尔见状不再犹豫——他可不想做最后一个，那会让表态变得一文不值——紧跟着举起了红色小旗。
三比二。
加西弗脸色再白三分，目光急切地转向同样深陷战争泥潭的布鲁克家族代族长。
多利·奈特好歹被北境蛮子捞回来了，可布鲁克的家主连同长子可是一起死在了乱军中。
加西弗许诺为他们代偿罚金，换取了这一票的支持。
而这位能力平平、样貌也平庸的代家主却是让加西弗失望了。
他躲开加西弗就要压抑不住的怒视，近乎明示地瞥了一眼里希，算是给加西弗一个体面的交待，然后果断抛下那枚红色小旗。
若论现金流，在罗慕路斯，又有谁能比得过教会的许诺呢？
反正加西弗·梅迪克不行。
四比二。
这下另外两家算是看明白了，原本放在蓝色小旗上的手触电般收回。
“我记得茜草就属凯莱布的庄园里产的最多，”同属本地七男爵之一的肖恩·韦尔挤出一丝尬笑，试图打个圆场道，“先听听多诺万男爵的意见？”
这一声，也将旁听席里的一众宾客唤回了神。
在一众“原来如此”的窃窃私语中，舍什科恨恨地瞪了一眼加西弗——他分明记得，第一版目录里，茜草的底价是五银币！
“那我就说说我的意见。”
多诺万站起身，先是与里希颔首致意，随后缓步走到会场中央，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却又刻意为加西弗让出了点视野。
“首先，我要感谢伍德家族，”多诺万冲着梅琳娜所在的坐席抚胸行礼，立刻将众人的焦点转移过去，“向我展示了在战地医院，一位奋勇杀敌、缴获三枚斯瓦迪亚贵族徽章的骑士，为他的伤势支付了多少款项。”
“两个金币，诸位，”多诺万抬高了音量，竖起两根手指，眼圈恰到好处地微微泛红，“两个金币，就足以让这样一位王国最精锐的骑士重返战场！”
“它甚至不如我手边的这瓶红酒值钱！”
多诺万伸手一指，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去，是面色铁青的加西弗，以及他脚下那滩红得刺目的普瓦图年份红葡萄酒。
“而这两个金币当中，单是用于止血的茜草炭粉，就花了足足四十三个银币，用来堵住这位骑士浑身上下的七十多处创口！”
“那么，这样一桶茜草炭粉的成本价是多少，”多诺万向西蒙·奥康奈尔的方向走了一步，不等对方开口便再度拔高了声调，“去年，是三个银币！”
“而今年，倘若作为原材料的茜草根就涨到四个银币，它的成本，会变成九个银币，至少！”
“这当中的溢价，足以再救活两位这般足够授封的王国骑士！”
“你们说，”多诺万的目光转回人群，一一点名，“普瓦图商会会涨价，施瓦本商帮会涨价，莱茵兰商号会涨价……好像举国药材涨价，是一件多么天经地义的事。”
尽管有意避开了几个大家族，但多诺万眼角的余光，仍是清晰地捕捉到了舍什科额头暴起的青筋。
更遑论那些被点名的商会代表尴尬中透着阴狠的假笑。
可事已至此，多诺万同样没了回头路。
他深吸一口气，又侧身俯视加西弗，喷吐的音节有七分利益算计的冰冷，却也藏着三分身处其境的激愤：
“那我就要借加西弗先生刚才的话反问一句，那些替王国浴血奋战的骑士，他们如何是好？那些亟待用药的伤员，他们又当如何？”
帷幕里鸦雀无声，倒不是被多诺万的激情所感染，而是被他的“胆大妄为”所震慑——这人不要命啦？！
“我多诺万·凯莱布，活了四十三载，不过一介种药材的乡绅，未曾染血沙场，却也明白一个道理……”
多诺万的手臂重重下挥，语调发沉，带着令在场众人侧目的决绝：
“倘若因罗慕路斯药材涨价而致举国药价腾贵，倘若因我凯莱布家的茜草涨价而致前线伤员无力购药……”
“那我就是维基亚的历史罪人！”
“砰！”
旁听席里传来酒杯碎裂的骚动，多诺万目不斜视，恍若未闻，抬起右手，抚在胸前：
“凯莱布家族，愿毁家以纾国难——今年庄园所产茜草，全部以成本价、也就是一枚银币统一出售。”
“且只支持《鲁尔河漕运条款》或《七加二贸易协定》所认定的买家。”
“其它的药材，亦是如此。”
“请诸位见证。”
话音未落，掌声响起。
孤单，但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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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勃·图雷斯特站起身，拍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到多诺万身边，站定。
“好。”
劳勃的声调不高，却足以压下帷幕里所有的骚动；他面向众人，昂首挺胸，一字一句道：
“以图雷斯特家族之名，以罗慕路斯市政厅之名，我，劳勃·图雷斯特，为多诺万·凯莱布男爵这番话作证。”
“此乃贵族的担当，此乃王国的脊梁，我必将此事上报天鹅堡，上报给国王陛下！”
“也请教会，在艾拉的圣名下，共同见证！”
劳勃算是给足了里希面子，侧身作邀请状。
里希红光满面，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慢条斯理地准备起身。
“赫……赫……”
一声声窒息般的粗喘从会场中央传来，立刻又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加西弗瘫坐在那把高背椅里，面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他的喉结剧烈抖动，扭头看向里希的动作如同锈死了的齿轮，牙齿也跟着颤抖，却还是挣扎道：
“你……你……无权……代表……教会。”
“拉玛……主教……”
“拉玛主教也无权代表教会进行政治主张。”
一道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嗓音自会场的角落响起，带着【振动回荡】的波纹，精准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也截断了加西弗最后的生机。
克劳德·德·里昂依旧端坐在原位，迎着众人或好奇或惊恐的视线，下巴微抬：
“我在此郑重声明，禅达教廷始终以促进两国和平共处为努力方向。”
“因此，”克劳德淡漠的眼神从多诺万一直扫过里希，冷冷开口，“教会的资产不得介入战争——修道院的产出，不得降价！”
里希面色一白，那点红光却是“转移”到了加西弗脸上。
大悲大喜的加西弗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正要开口答谢，却再次被克劳德精准截断：
“也不准涨价！否则，我将行使作为圣殿骑士建言的权力。”
“呃啊——”
一声仿佛鹅叫的悲鸣，加西弗两眼一翻，从椅子上歪倒下来。
“哗啦——”
茶几、杯具紧跟着碎落一地。
“啊！救命啊！出人命了！”
尖叫声响起，帷幕里乱作一团。
梅琳娜拢起裙摆，眉梢微挑，随即冲着身后随侍的几名药铺掌柜打了个手势。
……
“安静！都安静！”
待到昏死过去的加西弗被伍德家族的医倌抬走，劳勃·图雷斯特当仁不让地站在了会场中央，扬声开口：
“会议现在由我代为主持，如何？”
先前那若有若无的微笑，落在此时旁听席一众宾客的眼里，就是早有预料的从容了。
舍什科看了看谢菲尔德——科隆商会的大管事垂首不语；他又看了看凯文·史派西——后者不知何时溜到了维多克·卡德尔身边，此刻“六目相对”，唯有无言。
至于其他墙头草，就更是指望不上了——他们本就是跟着加西弗来的，舍什科哪里做得到如臂使指？
舍什科心中暗骂，只得自己往前站了一步，顶着劳勃的眼神开口道：
“这恐怕不合适！”
“加西弗·梅迪克先生还未苏醒……”
“他短时间内很难醒过来了，甚至有一辈子醒不过来的可能，”梅琳娜幽幽开口，截断了舍什科的话头，“大喜大悲，心力交瘁，需要静养。”
“收割季节，一天的药就是一天的价，要等他等到什么时候？”
劳勃顺势帮腔，蕴含着警告的视线一一扫过那几家不安分的贵族：
“罗慕路斯的事情，还是要罗慕路斯说了算……各位什么意见？都说一说吧。”
西蒙·奥康奈尔“眼疾腚快”，屁股一歪，将多诺万·凯莱布撞到身后，第一个抚胸行礼，嗓门扯到最大：
“请劳勃·图雷斯特大人代罗慕路斯市政厅主持大局！”
“请劳勃·图雷斯特大人代罗慕路斯市政厅主持大局！”
附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大多数人还是没能从这一波接一波的转折中回过神来。
劳勃倒也不以为意，从怀中取出另一本药材名录，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茜草根，统货，每斤一枚银币。”
“教会不计入票额，请各位举手表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