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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幕内的风波，自然而迅速地波及到了帐篷区。
书记员关于上半场会议决议的宣读余音未消，听众已如马蜂窝般炸开。
“退单！退单！”一个秃顶商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挥舞着手里的羊皮纸，脸涨得通红，“这批货不卖了！押金赔你，契约还我！”
“核算员！核算员在哪儿？”另一个商人拽住灰袍核算先生的袖子，声音尖得刺耳，“快，帮我把刚才那单解了！赔多少都认！”
这些玩弄“期约”的赌徒，对政策最为敏感，当下的反应也最为激烈。
只要涨价的预期足够，哪怕违约，他们也不肯放过一夜暴富的风口。
而那些自觉占了便宜的买家，当然也不会轻易配合退单。
一时间，那些买卖“期约”的摊位前，拳头、口水与羊皮纸纷飞，乱作一团。
什么“绅士”、什么“体面”，在此刻分文不值。
多诺万的大侄子也是第一次见这场面，一时间竟有些呆愣。
还是李维眼疾手快，拽着他的领口将他带离了骚乱现场。
追逐的过程比拥有本身更能激活大脑的奖赏回路。
这是多巴胺的“魔咒”，亦是行为经济学关于“决策效用”的直观展示。
说得通俗一点，这些所谓的“期约商人”，此刻已然和上头的赌徒无异。
只可惜，真正的财富密码，并不在这上半场的“涨价”预期里。
李维眯了眯眼，隐晦地冲着不远处的马歇尔招了招手，嘴唇翕动：
“你去通知沃利贝尔，务必加强警戒巡逻……穷途末路的人扎堆，不准出大乱子，这是底线！”
马歇尔亦是脸色凝重，大略数了数那些疯狂的投机客数量，重重点头，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他也想象不到，当帷幕里那颗“炼金炸弹”被引爆时，会湮灭这座庄园里多少贪婪的灵魂。
马歇尔并不是唯一一个在休会期间往庄园外走的人，甚至不是第一个。
信息的流动，以最高效的通风报信方式，开始沿着梅迪克庄园向外扩散。
……
而在帷幕内，气氛则称得上冰火两重天。
加西弗叫人抬着自己，游走在人群中，笑声频繁得像是发春的野猫。
他当然是有资格得意的，至少眼下如此。
大多数宾客也乐得在这种局势下跟着奉承几句。
“西蒙？西蒙！”
“啊？”
西蒙·奥康奈尔下意识地看去，却发现加西弗的椅子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自己面前，身边还跟着凯利·基顿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
“你怎么回事？”加西弗微微蹙眉，语气透着一丝不悦与指责，“从一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
西蒙心下一惊，强忍住眼神寻找凯文·史派西的冲动，只是瞥了一眼素有旧怨的凯利·基顿，语调冷硬地顶了回去：
“加西弗先生，我并非你的封臣，请您注意说话的态度和方式。”
基顿家族与奥康奈尔家族在罗慕路斯的炼金药剂市场争端频频，加西弗偏偏带着凯利来找自己……
西蒙再怎么走神，见状也猜到了个大概，心中顿觉腻歪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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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弗脸上的笑容一滞，胸膛起伏，强自按下心中恼怒，赔了个不是：
“是我冒昧了，还请西蒙男爵见谅。”
“我来，是有一事想要征求西蒙男爵您的意见——茜草的底价，是否可以在原来的基础上再降低一些？四银币又五十个铜子如何？”
西蒙闻言扯了扯嘴角，讥诮的眼神再次投向加西弗身边面皮紧绷的凯利——这老不死的还真是活不起了，这点钱也要抠。
旋即，西蒙又将视线扫向不远处正在交谈的多利·奈特与多诺万·凯莱布，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加西弗先生，这事，您不该先问我吧？”
罗慕路斯的现状是七家互相制衡、谁也吃不下谁，所以在竞争之外，各家也相互妥协、达成了一定的分工合作。
比如说从原材料茜草到炮制后止血用的茜草炭粉，就是原材料供应商（凯莱布家族为主）和加工商（奥康奈尔家族和基顿家族）的合作成果。
在战场上血本无归的凯利·基顿想要缓解现金流，西蒙可以理解，但不想配合；至于加西弗从中上蹿下跳，西蒙更觉得此人并非做事的料——事情还没成就想着打压异己了。
念及此，为自己找到道德制高点的西蒙顿时挺直了腰杆，声音也大了起来：
“少数服从多数，若是投票通过，我没意见。”
不过有些出乎西蒙意料的是，加西弗对自己和稀泥的表态并没有什么愠色，反倒是颇为笃定地颔首微笑：
“有您这番表态，我就放心了。”
“不打扰您沉思的雅致了，我们稍后会议上见。”
说罢，加西弗冲着仆从摆手示意，带着凯利·基顿一起，转向去寻里希主教。
西蒙见状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也不敢打包票加西弗还有没有什么后手——到底是趁着无人打扰、将目光投向了凯文·史派西。
后者正在与舍什科·伍德以及维多克·卡德尔引荐来的几路客商亲切交谈，俨然一幅大家一起和气发财的温馨场面。
至于另一位伍德——西蒙顺势将视线移向会场的另一侧——虽然劳勃·图雷斯特的面子依旧好使，但细看之下西蒙不难发现，围着那对年轻男女打转的，没几个能做主的商会管事。
至于北境偏向亚历山德罗和谢尔弗一方的管事，早在散会之际许多就已经提前退场，只留下打探消息的“小猫小狗”三两只，站在角落里，活像是被人抛弃的宠物。
西蒙一时有些唏嘘，想起凯文·史派西的劝说，心里也更加没底了。
凯文此时也察觉到了西蒙的窥视，趁着招呼酒侍的间隙，投来了一个安抚但又坚定的眼神。
西蒙心中苦笑，重新跌坐回椅子上，又开始“深思”起来。
……
在人心躁动之际，一个小时几乎是“转瞬即逝”。
随着铃铛声再度响起，加西弗又被抬回了会场的正中央。
“各位……”
一段冗长的、明显超时的、自鸣得意的、让会场众宾客忍不住微微蹙眉的开场致词后，加西弗终于是消化了心中的得意，转入正题。
他捉起手边的药材目录，字正腔圆地念出第一行：
“茜草根，统货，每斤不得低于四枚银币。”
“请各位表决。”
加西弗的视线第一个扫过凯利·基顿——老头子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掷出了代表同意的蓝色小旗。
然后是多利·奈特——后者迟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里希主教，小臂微动，在众人的瞩目中，手掌缓缓落在了……红色小旗上！
奈特家族，不同意这个报价！
帷幕里，瞬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