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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游船的隐秘温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笼罩在一片压抑喧嚣中的梅迪克庄园。

    加西弗·梅迪克的卧房成了临时的会客厅，浓重的药膏气味也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焦虑与低声议论。

    受害者本人靠在软垫上，脸色灰败，那条打着厚厚夹板、包裹严实的腿像一截丑陋的木桩，无言地控诉着昨晚那场“暴行”。

    无论如何，一个实封贵族被平民殴打致残，只要拿到台面上，总归不是可以一笑而过的小事。

    特别是对罗慕路斯暂代议长劳勃·图雷斯特来说。

    正是因为知道幕后黑手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北境人士，所以劳勃更要来走个过场。

    “劳勃男爵！你得给我做主啊！”

    加西弗的嗓音带着虚弱和压抑不住的怨毒，紧紧抓住劳勃·图雷斯特的手臂：

    “简直无法无天！一群下贱的码头力工，居然敢对王国的贵族动手，这打的是所有贵族的颜面！”

    “严惩！必须严惩！”

    他的控诉在前来探望的人群中激起一阵附和。

    或者说，不想附和的，大多根本不会来探望；而来到这里的人，更主要的目的也是来确认药材议价会能否如期进行。

    凯文·史派西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加西弗的叫屈在他听来空洞又可笑。

    劳勃的出现，反而让凯文坚定了心中的那个猜测，那个让自己的岳父以及大舅哥约什·卡德尔吞下苦果的名字。

    心中盘算着，凯文便不打算再逗留，偏头冲身边的纹章官低声吩咐了几句，转身离开了弥漫着药味与怨气的卧室……

    走廊外是来来往往、忙着装点庄园的仆役。

    “身残志坚”的加西弗在用实际行动向到访众人表明会议如期进行的决心。

    可凯文只觉得会议的前景比今晚的夜色还要黯淡。

    一个庄园管事打扮的男人凑近前来，隔着几步远便恭敬地弯下腰，双手递上一张印有玫瑰纹理的信封：

    “凯文子爵，有您的信，刚刚送来的。”

    凯文瞳孔骤缩，眯眼打量着面前之人，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三分不可置信、七分笃定：

    “你……不是庄园的人。”

    男人、更确切地说是骑士马歇尔闻言抬起头，手中的信又往前递了递，咧开一口大白牙，笑容自信又从容：

    “谁知道呢？”

    凯文的舌头在齿间滚了滚——谢尔弗渗透的速度未免有些骇人了——到底按下了出声示警的冲动，接过信封，拆开，快速扫了几眼，随即面色不变地抬起头：

    “请稍等。”

    ……

    约摸半个钟头后，几匹快马举着火把冲出庄园，火光在黑暗中拉出长长的轨迹，最后消失在了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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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把的光芒照亮前方的浅滩，河水的腥气渐渐浓了起来。

    凯文深呼吸了一口，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半寸——那是他乃至整个史派西家族最熟悉的、赖以生存的气味。

    一艘不大的游船安静地泊在岸边，船舱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凯文翻身下马，随口对身后的亲随骑士吩咐道：

    “在这等着。”

    “大人，最起码，您应该带上我。”

    纹章官到底是忍不住出言相劝，语调里已然带上了一点准备牺牲的悲怆。

    前头带路的马歇尔暗啧了一声，嘴角不屑地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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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大人若想要取你性命，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

    史派西的纹章官又悲又愤，就要拔剑。

    “马歇尔，不得无礼。”

    声音从船舱方向传来，不重，但字字清晰。

    马歇尔立刻敛去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微微欠身，退到一旁。

    舱门掀开了。

    一个人影从暖黄的光里走出来，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岸上。

    高大。

    这是凯文的第一印象——比天鹅堡画像上的要高大得多——毕竟为了衬托国王陛下，画像上的身高要失真许多。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外袍，样式普通，料子也寻常，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天然带着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睥睨。

    王后在萨默赛特领度假时，凯文曾在两位王子身上领教过这种姿态。

    又或者是诸如劳勃·图雷斯特、多克琉斯·萨默赛特等人身上所流淌的从容。

    凯文抬起手，按住纹章官的剑柄：

    “退下。”

    “大人——”

    “我说退下。”

    纹章官松开手，退后一步，但眼睛仍死死盯着船上那人。

    凯文迈开腿，一直走，直到跳板在他脚下微微晃动，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两人的距离拉近。

    近到凯文能看清那张脸——英俊、比他的妻弟维多克要英俊得多——那标志性的黑色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近到凯文能看清那人嘴角的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凯文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右手抚胸，微微颔首——标准的觐见礼，但幅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显卑微：

    “我乃王国敕封子爵，鲁尔河漕运总督，史派西家族第十三任家主——凯文·冯·史派西。”

    话音落下，凯文抬起眼，目光掠过李维，等对方报出相应的头衔，等一场贵族之间惯常的、你来我往的礼仪较量。

    然后他就看见李维转身，往旁边让了让，推开舱门——暖黄的光从门内倾泻而出，带着食物的香气以及葡萄酒的微醺。

    “请进。”

    凯文深深看了李维一眼，不再犹豫，迈步跨进了船舱。

    ……

    舱门在身后合上，将河水的腥气和火把的噼啪声隔绝在外。

    凯文站在原地，目光迅速扫过舱内——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残羹，边上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正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

    凯文立马认出了对方，但心中仍是震动——前些天手下眼线零零散散的汇报在此刻尽数串联到了一起。

    另一个则是凯文意料之中的年轻少女。

    迎着对方隐隐透着探究意味的双眸，凯文反而有种靴子落地的松快，轻笑一声，颔首致意：

    “又见面了，梅琳娜小姐，对于您的牵线搭桥，史派西家族感激不尽。”

    “无论如何，我欠您一个人情，也恳请您原谅我在宴会上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