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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慕路斯，主城区，丝绸街。
杜瓦尔肉铺的地下室弥漫着火腿和焦虑的气味。
八个人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桌上唯一的蜡烛将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角挂着的盐熏肉上。
“该死的！”
面包坊主莫里森拍着桌子，面团般松软的脸颊因愤怒而抖动：
“我在码头区的店面昨天少了四十个客人！整整四十个！这是抢劫！”
莫里森的左手边，裁缝铺的拉尔闻言嗤笑一声，腔调刻薄：
“四十个码头巷里的贱民？他们的裤兜加起来能有十个铜子吗？”
“那些教士才通过烘焙行会的渠道在你这里订购了半个月的宴会面包！”
“莫里森，这里不是你哭穷的地方！”
说罢，拉尔不等莫里森反驳，阴沉的视线径直转向对座的职业放债人老林奇：
“老林奇，你放出去的那些款子……”
拉尔对座的小个子男人、放债人老林奇闻言面色不悦，当即打断道：
“你催个屁！老子自己在老尼克那里的七百银币本金都还没影呢！”
拉尔气极反笑，语调阴阳：
“我是不急，但你别忘了，那笔钱里押着的可是骑士老爷们的体面！”
老林奇自是不会被一个裁缝吓唬，当即阴笑出一口黄牙，揭了对方的老底：
“骑士老爷们知道你拿他们预订的布料或者定金质押放高利贷吗？”
拉尔脸色微变，一时语塞。
这吃瘪的模样，立刻让先前被怼了一通的莫里森心中开怀。
因为行业的特殊性，莫里森能够用于放贷的现金流远远比不上裁缝铺的拉尔。
过往，莫里森没少眼红拉尔“躺着就能收钱”。
但现在嘛……莫里森没当场笑出声已经是顾忌彼此的“友谊”了。
“够了！”
肉铺老板杜瓦尔是这群人中体格最魁梧的，也是实际上的领袖，沉声制止了这无用的彼此攻讦：
“抱怨没用，我们必须行动——我已经联系到了市政厅的杰斯参议。”
这话说得众人俱是精神一振，安静等待着下文。
如今的市政厅，五个主事的议员被图雷斯特的少君一口气拿下了四个，余下职员自是人人自危。
这直接导致拉尔们过往经营的上层关系土崩瓦解。
此时杜瓦尔还能与次一级的参议员搭上话，确实担得起八人的领袖威望。
“议员先生怎么说？”
先前一直不曾开口的皮革行会会长伍林德当即催促道。
伍林德与老尼克那头牵扯不深，但原本由唐恩把持的“枯井”……尿液可是制皮行业不可或缺的洗剂！
“议员说他目前不便直接干预，”杜瓦尔冷笑，“但如果我们能制造足够的混乱……最好有流血事件。”
一阵沉默，蜡烛噼啪作响。
“可我们不是杀手，”拉尔眼神闪烁，犹豫地低声道，“况且贵族老爷们马上就要来了，这个节骨眼……”
“我们不必亲自动手，”杜瓦尔身子微微前倾，视线扫过其余众人，“唐恩虽然被逮了，但他手下的人还有漏网之鱼。”
“况且……”
杜瓦尔拉长了声调，视线落在斜对角的钱庄老板丹特脸上。
后者会意，冲着众人微微颔首，嘴角扯起弧度：
“隔壁几个街区的‘剃刀帮’、‘黑虎帮’都对唐恩的地盘垂涎已久……”
“伍林德先生，”丹特话锋一转，“如果‘剥皮狗’接手了枯井，你能跟他续约生意吗？”
伍林德立刻明白了丹特的用意，脸上的嫌弃之色毫不遮掩：
“随便，都是狗，不管黑狗白狗，只要肯吃屎干活、替我们搂钱就行。”
“不过，”伍林德趁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在供给我的‘原料’品质上，我希望新的话事人能自觉。”
“我会把话带到的，”伍林德点头致意，又看向莫里森，“我听说，唐恩有自己的面包炉？”
“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里森的嗓门因为心虚拔得很高，“我怎么知道？你问我干什么？！”
杜瓦尔见状心中冷笑，但还是站出来打圆场道：
“丹特没别的意思，只是未经市政厅许可，擅自在公共区域设立粥铺，售卖食物，违反了《城市公共卫生与食品售卖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九款！”
“同时，根据《王国谷物管理与烘焙行业特权法令》，以及本城面包师行会与市政厅签订之特许协议，任何个人或团体，未经行会批准及市政厅登记备案，严禁私自建造、使用任何形制之烤炉……”
话到此处，莫里森已是眼前一亮，再也不复先前的提防，兴奋地拍了拍桌子：
“对啊！我怎么忘了，‘面包税’！”
“说吧，你要我干什么？”
罗慕路斯烘焙行会的副会长之一莫里斯挺起胸膛。
“要取得合法烘焙之权，需向行会缴纳二十银币之入会审核费及年度特许金，并由行会指派工匠监督建造、生产全过程，且所有产品之规格、质量、定价及税费缴纳，必须严格遵从行会规定……”
杜瓦尔对律文的熟稔比之罗慕路斯最知名的讼棍也不遑多让，偏偏在座七人并不惊讶，显然早已习惯。
“找麻烦是吧？可以，”莫里森舔了舔嘴唇，眼底的贪婪一闪而过，“但这可不是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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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会里盯着我这个副会长位子的人不少，动用关系、派人手都需要打点。”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特别是看了眼杜瓦尔和丹特：
“我的条件很简单。”
“第一，那片街区面包和粥食的供应权，得归我，或者由我指定的人。”
“那些穷鬼的钱，与其让不知哪来的野狗叼走，不如规规矩矩交税、按行会定价买我的面包。”
“第二，这次行动，算我行会一大功绩，年底行会改组，你们得支持我……竞争一下会长的位置。”
杜瓦尔对莫里森的条件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其他人：
“莫里森开了头，要想成事，大家都得出力，也都有资格谈条件，一个一个来。”
有了带头人，裁缝拉尔立刻接话，嗓音恢复了冷静：
“我可以利用给贵族老爷和部分议员定制衣服的机会，散布些‘流言’，比如码头区新势力混乱、可能威胁贵族安全，或者暗示唐恩余孽与某些不受欢迎的信仰有牵连……这能制造舆论压力，配合杰斯参议行动。”
“而我的条件是，”他看向老林奇和钱庄的丹特，“我需要一笔‘干净’的、短期周转的资金，填补我那些质押借贷的窟窿，利息……得按最低的行规来。”
“另外，事成之后，新控制的街区里，所有制服、比如街区巡查差役的订单，我得有优先承接权。”
放债人老林奇啐了一口：
“妈的！行，拉尔你要的资金，我可以安排，但必须有足值抵押，哪怕是其他街区的产业契约。”
“我的要求就一点，在新扶植起来的帮派里，我要有独家放贷权，三年！”
“而且，市政厅或者卫队如果抄没唐恩、老尼克的财产，里面有可抵债的，我的损失得优先补偿。”
钱庄老板丹特微笑补充：
“联络、策动‘剃刀帮’、‘黑虎帮’的事，我来协调——这需要佣金和许诺未来地盘上的资金安全。”
“我的条件是，新秩序建立后，相关街区的钱币兑换、小额存储业务，我的钱庄要成为默认选择。”
“同时，”他看向众人，“我们这些人之间的资金往来、抵押凭证，需要更‘安全’和‘便捷’的渠道，我希望大家能初步形成一个内部的信用备忘协议。”
“可以。”
“我没意见。”
“可行。”
其余几人纷纷出言附和道。
蜡烛猛地爆了个灯花，火光摇曳间，杜瓦尔最先伸出手，放在木桌上：
“如果都没异议，我们就按这个框架开始细化，”
“各自准备好承诺的资源，我们要织一张网，从行规、暴力、舆论、金融、供应链方方面面，把那些想冒头的家伙绞死在码头巷。”
另外七只手陆续伸出，叠放在粗糙的木桌、杜瓦尔的手背上方，短暂的联盟就此形成。
拉尔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特意拾缀过的、某位子爵夫人赏赐的礼帽，虚虚行了一礼，看向众人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隐晦的得意：
“时候也不早了，我还要去码头上迎接东普罗路斯来的贵宾，先走一步。”
说罢，拉尔不等众人反应，转身离开。
比起卖肉的、臭皮匠、面包师傅或者放贷的，裁缝拉尔在“向上社交”的环节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也是他在这个八人小团体的核心竞争力。
“呸！狗东西！”
莫里森冲着拉尔的背影啐了一口，第二个站起身：
“我也要去修道院准备了，里希主教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
作为厨师，莫里森的社会地位比拉尔之外的另几人还是要“体面些”的。
其余众人见状也是各自告辞——围剿“渴街”的外来户是一个长远的计划，但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贵族老爷们的宴会。
这是让整座罗慕路斯都要动起来的盛会。
送走众人的杜瓦尔也是用力搓了搓脸，强作精神，唤来学徒：
“给新月酒馆的腌鹿肉准备好了没？我亲自去送！”
“你跑一趟码头巷，问问那群新来的，要不要买肉！记住，只是正常的生意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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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巷，老尼克当铺。
在山姆掌柜不咸不淡的“慢走”声中，加雷斯缓步拐出了巷道、来到了石板堆砌的大道上。
他回头看去，确认自己的身后并没有“尾巴”跟随，又是习惯性地挑了挑眉——这伙新来的……很有底气啊。
不过作为一个情报贩子，加雷斯的好奇心也止于报酬的范围内，绝没有过多窥探的心思。
这般想着，加雷斯又是自嘲一笑，目光扫过大街上等候客人的车夫，看似随意地指了指：
“就你了，送我去码头！”
“还有你，”加雷斯又指了指蹲在檐角的某个擦鞋童，俨然一副阔气的绅士作派，“把我靴子擦干净。”
那擦鞋的孩童点头哈腰地凑近，恭恭敬敬地递上马扎：
“老爷您请坐。”
“嗯。”
加雷斯倨傲地抬起下巴，浅应了一声，右手排出十枚铜子、往孩童脚下的工具箱一抛：
“多的赏你的。”
“动作快一点！我还要去迎接尊贵的客人呢！”
动作间，一颗豆粒大小的蜡丸也随之从加雷斯的指尖落进了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