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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5章 “斩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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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嘭!”

    “铛~铛~铛~”

    短促的爆炸声很快被整点报时的浑厚钟声遮掩。

    爆炸的冲击波却随着下水沟被惊动的老鼠一起奔逃开去,蔓延到“渴街”另一头低矮的棚户群。

    这些棚屋互相依偎,并非出于邻里间的友爱,而是因为任何单独的棚屋都有可能在一次暴雨中散架。

    “这还不如咱们羊角村的房子呢。”

    新编入伍的羊角村青年阿克捂着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气味是这里的界碑。

    风从西北方吹来时,带来鲁尔河永恒的、腥咸的腐烂气息;风转向东,则是皮革匠工坊的领地——那些被法令驱逐出城的人们,在此用尿液和树皮鞣制皮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氨味与蛋白质腐败的腥臊。

    这气味如此的浓烈,给“乡巴佬”阿克的鼻子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然而,在这被诅咒的空气里,生命正以惊人的密度搏动。

    铁锤在破砧上的敲打、病婴断续的啼哭、两个醉汉为了半截咸鱼尾的争执……

    一个老妇人就着天光,从捡来的羊毛碎料中捻出细线——这是她明天进城换取黑面包的唯一资本。

    几个孩子在不远处的垃圾堆上“狩猎”,他们的眼睛锐利如麻雀,寻找着任何可用的碎片。

    忽然,一阵剧烈而空洞的咳嗽声压倒了许多细碎的声响。

    它来自一间比其他棚屋更孤立、位置也更靠下风处的小屋;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破布——这是屋里住着传染病人的无声告示。

    海德紧了紧覆盖口鼻的面巾,嗓音发闷,挥手示意身后众人散开些:

    “不要吓到屋子里的人,都离开我的视线。”

    众人依言散去。

    海德这才走近那间棚屋,礼貌地、轻轻地拽响了屋檐下的“铃铛”——一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铁皮,中间系着石子。

    “谁?”

    屋内立刻传来了女人压抑又警惕的咳嗽声。

    “艾拉在上,”海德冲着门缝比划了个十字,一身灰麻色的教袍是他进入这片棚户区的最大倚仗,“我是海德兄弟、女神最卑微的仆人,奉教区与修道院之命前来探望受苦的羔羊,并带来祂的慰藉。”

    海德稍微停顿,让屋内的人能消化这些话,然后继续说道:

    “我听说这里有被咳嗽长久折磨的人。主不仅关怀灵魂,也怜悯肉身的病痛。若你允许,我可以为你做一个简短的祈福,并留下一些舒缓呼吸的草药……以及一块能果腹的面包。我们不会进屋惊扰你,一切都按你的意愿来。”

    房门并未立刻打开。

    先是短暂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门后重物被缓慢拖开的闷响。

    那扇用破木板拼凑的门,向内拉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宽度仅容一只眼睛。

    一只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信任,只有疲惫的警惕。

    “艾拉的仆人?我没听修道院的劳工们提起过、今天有义诊?”

    女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裹着一层痰音,伴随着抑制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溢上来的震动。

    随着她说话,门缝稍微宽了半分,海德得以窥见屋内的一角。

    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来自屋顶茅草的缝隙,光束中尘埃飞舞。

    所谓的“家”一览无余。

    角落堆着些发黑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织物,大概是全家人的“床”;一个缺了口的陶罐放在地上;屋内最“像样”的物件,是一小截插在墙缝里、已经燃掉大半的牛油蜡烛,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女人身后那片更深的阴影。

    阴影里,有不止一双眼睛在闪烁。

    三个孩子,身形瘦小到看不出年龄的区别。

    他们出奇地安静,没有寻常孩童的好奇张望,只有一种被饥饿和恐惧驯服后的木然;身上裹着勉强蔽体的破布,小脸脏污,眼睛显得格外大。

    个头最大的那个女孩,下意识地把弟妹往自己身后拢了拢,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紧。

    屋里几乎没有任何食物的气味,只有疾病带来的、混着霉烂和某种苦涩药草味的沉闷。

    海德的目光迅速扫过,最后落回女人脸上。

    她没有戴面巾,面色是一种不祥的潮红,颧骨高耸,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费力,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地起伏。

    “我来自威斯特法伦大教区,途经这里休整,打算去往东普罗路斯传教。”

    海德微微侧身,好让女人能看清他手中不起眼的亚麻小布包,以及他从教袍内袋里取出的、用干净油纸包着的一小块黑面包。

    “主说,‘我饿了,你们给我吃;我病了,你们看顾我’,今日,我便是祂的手,探望的正是病人与饥饿的人。”

    海德语速极缓——为了捏造这个背景,着实费了他不少脑力。

    女人的目光在海德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飞速掠过,随即便不由自主地黏滞在了那一块面包上。

    谨慎与生存的本能激烈交战,直到女人的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来自那个最大的女孩。

    门于是又打开了一些,足够海德将东西递进去,但女人的身体仍堵着大半个入口、保持随时可以关门的速度。

    “祈福……就不必了。”

    女人哑声道,接过面包和包裹的手指枯瘦,指尖冰凉,触碰时带着轻微的颤抖。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抢过去,立刻将面包递给身后——阴影里传来一阵极力压制的、细碎的窸窣声。

    “草药……谢谢。这里不干净,您还是别进来了。”

    她的逐客令下得很快,但海德看到,她在说“不干净”时,眼神晦暗,并且从始至终都避开了直接对着海德喷吐呼吸。

    海德没有试图强行进入,只是依言后退了半步,再次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状若无意地掠过那几个缩在阴影里的孩子,最后停留在陶罐上:

    “我也懂得一些医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看一看您正在服用的药物——以艾拉的名义。”

    女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手中的包裹随着震动露出一角——里面是用树叶分装好的几包药粉,以及一叠干净柔软的旧布。

    淡淡的清苦气味让女人的呼吸平稳了些,原本警惕的眼神也软化了许多,到嘴边的拒绝随之一转:

    “请、请神甫稍等。”

    最大的那个女孩闻言机敏地端着药罐凑了过来,黑乎乎的小手上还带着一点面包屑。

    海德的眼窝有些发热——如果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大概也有这么大了——挤出笑脸,小心捧过那缺口的药罐,右手伸进去抹了一把,借着日头细细端详。

    海德其实并不懂医术,但他很确定这药罐里的灰色糊糊和自己刚刚送出去的药粉不是一种东西;而后者,来自战地医院、荆棘领的医疗卫生后勤系统。

    孰真孰假,答案不问可知。

    海德眼底的寒芒一闪而过,再扭头看向一脸忐忑的女人时,脸上已然重新挂出了和蔼的笑容:

    “我请教了修道院的老修士,他说这种煎剂对胸闷咳喘或有助益——用的是寻常药草,不费什么钱。”

    说到这里,海德顿了顿,将陶罐递了回去,同时观察着女人的反应:

    “这样的药剂师,想必也是有一颗虔诚的仁善之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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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善?”女人枯瘦的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苦笑,“只要听得见铜子的响,这些‘药剂师先生’腿脚自然利索。”

    “就在‘渴街’和‘烂泥巷’拐角,摆个摊子,穿得像模像样……说他的药粉专治肺痨虚弱,”女人打开了话匣子,蹙眉回忆着细节,“他的药……贵!一小包,就要五个铜板,说是什么‘伍德秘方’,掺了珍珠粉。”

    海德适时地流露出关切与一丝不以为然,这是“神职人员”对“迷信”或“欺诈”应有的温和批判:

    “珍珠粉?艾拉在上,那可不是穷人该肖想的东西……效果……真如他所说那般神奇么?”

    海德自然是半点不信的——首先珍珠粉不会只卖五个铜板一小包,其次“伍德秘方”也不会以这种价格出现在这种地方。

    “神奇?”女人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与悔恨,这情绪甚至压过了病容,“头两天,咳得是轻了些……我男人瞧见了,以为找到了救命稻草。”

    她的声音低下去,手指紧紧扣着粗糙的陶罐边缘:

    “我们那时还没向‘铁算盘老尼克’伸手……是自己攒的、加上卖掉最后一把像样锡壶的钱,全换了那种‘珍珠粉’。”

    “后来,咳得更厉害了,还开始呕……那‘药剂师’却说,这是病根被拔出来的‘好转反应’,得接着吃,不能停。”

    女人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海德,那里面是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无助:

    “可我们哪里还有钱?孩子饿得直哭……就是那时候,唐恩的人找上门来,说、说有渠道帮我们应急……”

    海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放缓了。

    线索在空气中轻轻碰撞,发出无声的脆响——摆摊的假药剂师,昂贵的无效药物,耗尽家底后“刚好”出现的高利贷者……

    这一切太过“刚好”,与海德之前走访的那几个患者一模一样。

    “为了买药,为了我这不争气的身子!”

    女人激动起来,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弓着背,几乎喘不上气——屋角的孩子们不安地动了动——等她缓过来,眼里只剩下虚弱的泪光:

    “借了第一笔,我男人以为很快能还上……结果,药越吃越坏,债越滚越多……那‘药剂师’,后来再也没在拐角见过了,像地里的水汽,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海德沉默了片刻,黄昏最后的光线将他灰色的身影拉长,投在污秽的地面上。

    他伸出手,轻轻在女人剧烈起伏的、瘦削的肩膀上空顿了顿,做出一个祈福的手势:

    “迷途的羔羊,被豺狼和毒草先后啃噬。”

    他低沉的话语既像评判,又像慰藉:

    “那售卖毒草的,与放债逼命的,恐怕共享着同一片沼泽的腐臭;告诉我那‘药剂师’的模样,或者他摊子上可有特别的标记?这不只是为了你,或许,能阻止其他人再掉进同一个坑里。”

    女人疲惫地回忆着:

    “个子不高,有点胖,总戴着顶灰色的旧软帽……说话时喜欢捻他那撮黄胡子。摊子上……好像有个缺了角的陶钵,里面总插着根干草,说是‘龙须草’,能验药性……都是骗人的把戏。”

    海德将这些细节牢牢刻入脑中。

    灰色软帽,黄胡子,缺角陶钵,龙须草……这些碎片,与“铁算盘老尼克”、“唐恩老大”、以及梅迪克药田的线索,正在他心中拼凑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黑暗网络。

    “愿艾拉照见这些黑暗中的勾当,并给予祂的仆人辨明与抗争的智慧。”

    海德收回手,再次留下几枚微不足道的铜子,又冲着那个小女孩温和一笑,留下一句“过几天我会来回访的”,便转身告辞。

    ……

    在他身后,小屋的门也随之重新关上。

    女人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却死死地攥紧了那几枚带着陌生神甫体温的铜币。

    孩子们围拢过来,汲取着母体的温暖,分享着那一块面包——他们吃得很慢,用唾液一点点软化坚硬的表面,舍不得一下子吞下去。

    屋外,棚户区的各种声响再次成为主角。

    ……

    转角处,海德召集了先前散开的下属们,从笔记本上扯下最新的一页,递给了新兵阿克:

    “阿克,你和范科一道,把这条情报送去给庞贝大队长,尽量抓‘唐恩老大’的活口!”

    “其他人,”海德拍了拍手,从“铁下巴”的手里接过木棍,“随我去‘老尼克’的当铺。”

    “这些证据,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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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嘭!”

    又是一声巨响,硝烟像肮脏的棉絮,滚过“渴街”空旷的泥土路,呛人的气味混杂着尘埃,钻进每一个缝隙。

    人群早已鸟兽散,只留下几片被踩掉的破鞋和一只翻倒的、正汩汩流出秽物的木桶。

    硝烟的尽头,唐恩老大那栋曾经傲视贫民窟的“双层豪宅”,此刻像个被砸烂的劣质玩具。

    外墙豁开一个狰狞的巨口,断裂的木板和碎砖耷拉着,露出里面颜色俗艳的丝绸挂毯和一张翻倒的、镶嵌着廉价玻璃珠的椅子。

    垮塌的墙面如一只沉重的土黄色巨手,死死压住了唐恩的一条腿,骨头可能断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而他的另一条腿,则被一只沾满泥灰和些许可疑深褐色污渍的靴子牢牢踩住。

    靴子的主人——庞贝,正微微弓着身,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最后一块颤动的肉。

    唐恩勉强扭过肥硕的脖颈,仰起的脸上糊满了冷汗、灰尘和恐惧,金牙在张合的嘴里闪着狼狈的光,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你想要什么?”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和谄媚的颤音,“开个价吧……金子、银器、藏在墙缝里的珍珠……我、我都给你,只要我有!放过我!”

    庞贝没说话,只是歪了歪头,视线缓慢地扫过这片废墟,扫过那些从豁口望进去的、代表着唐恩“体面”生活的可笑装饰。

    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常见的鄙夷,只有一种深潭般的、令人心慌的冷漠。

    就在唐恩眼里的求生欲快要被这沉默冻僵时,庞贝终于啧了一声,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挠了挠自己线条硬朗的下巴,动作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我想要什么?”

    他重复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和狗吠。

    唐恩眼中的希望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能谈!只要肯谈价码,一切都有余地!他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嗬嗬声,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用堆积的钱财买回性命和往日的威风。

    庞贝的目光终于落回唐恩脸上,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皮肉,掂量着他骨头里每一分肮脏的分量。

    他踩着唐恩腿的靴底,几不可察地碾动了一下,引得对方一阵杀猪般的惨嚎。

    然后,庞贝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的疑惑,配上他此刻居高临下的姿态,显得格外残忍。

    “尊严。”

    他清晰地吐出第一个词。

    唐恩的嚎叫卡在喉咙里,变成错愕的抽气。

    什……什么?

    庞贝的笑容加深,靴底继续施加着稳定而残忍的压力,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

    “在这个世道里、在这条街上发光发热的尊严。”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与唐恩那张扭曲面孔的距离,确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凿进对方的耳膜和脑子里:

    “你——能——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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