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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9章 初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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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日瓦丁,季节的更迭总显得暧昧不清。

    仓库区的胡尔克尔商业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力工们依旧赤着精壮的上身,或只套一件洗得泛白、浸透汗渍的亚麻短褂。

    他们古铜色的肌肤上,也尽是染料留下的色痕。

    这便是“染坊一条街”移动的、活生生的图腾。

    街道两旁,歪斜的木质招牌上写着各家染坊的名姓,高起的院墙内传出沉闷的搅动声——那是各家的染色秘方正在运作的信号。

    庞迪·冬莱的染坊在当中并不突出。

    至少去年安度因曾经叩开过的那扇大门,破旧如故。

    庭院内里却是别样的天地。

    正院,搅拌机的齿轮伴随着男人们的号子声吱呀作响,价格低廉但结实耐磨的布料在池子里翻滚。

    侧院,女人们将一件件染色定型的成品湿料挂杆晾晒。

    这些利润微薄的靛蓝、赭石或深灰色布料,将从这里出发,源源不断地供应给日瓦丁的底层市民、码头工人和郊区的农户。

    当然,顾客也包括流民出身的染坊工人本身。

    “让一让、让一让!”

    管家在拥挤的院子里闪转腾挪,急匆匆地奔上了二楼,不等正在算账的庞迪·冬莱抬头,愤怒又惶急的嗓音便抢先炸开:

    “老爷!行会来人了,说要例行检查侧院的安全生产和雇工契约。”

    “领头的……是那个叛徒的侄子!”

    “我看他们根本就是来找茬的!”

    庞迪·冬莱拍案而起,脸上原本的抓耳挠腮尽数消散,取而代之是上过战场的冷冽决断:

    “你带着老兵去侧院门口拦住他们。”

    “按《日瓦丁工坊管理条例》第十七款,非火灾、疫病等紧急情况,行会检查需提前三日书面通知雇主,并不得干扰正常生产。”

    “客气地请他们出示文书,若没有,就‘请’他们离开。”

    “若他们硬闯……”

    庞迪·冬莱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因为管家的急切停下工作、频频张望着主楼方向的女工们,声音冷了下来:

    “给我准备马车,若是他们硬闯,围住他们,我立刻去天鹅堡求见陛下。”

    庞迪·冬莱也知道这样的情分用一点少一点,所以面对原材料的价格上涨、行会的标准变更、同行的挖墙脚……这些他都忍了下来。

    可这一次,他实在是忍不了了。

    管家脸上的惶急被一种混合着狠劲的亢奋取代,他重重点头,转身冲下楼梯,用战场上传达命令的粗粝嗓音吼道:

    “护卫队!抄家伙,跟老子去侧院门口!不是让你们砍人,是把咱们的地盘守住了!”

    与国王陛下的那次会面,除了“有问题来天鹅堡”的场面话外,对庞迪·冬莱最有用的帮助莫过于官方恢复了巴列克手风琴骑士团的名誉;庞迪·冬莱手下的退伍老兵们,也借着扶持难民、维持秩序的大义,获得了官方的武装许可。

    此刻,这些退伍老兵们闻声而动,哪怕多有残疾,那股沉默而剽悍的战场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还是与院子里其他普通工人的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

    侧院门口,行会派来的一行人已经堵在了那里。

    领头的是个穿着体面但眼神油滑的年轻人,正是被同行挖墙脚的染色老师傅的侄子,名叫科尔。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市政巡逻队样式服装、却并未佩戴完整徽记的壮汉,个个面带不善,手里提着记录板和看似用于“巡逻自卫”的短棍。

    在这七八个壮汉身后,还跟着一群长年混迹在仓库区、痞里痞气的闲散泼皮。

    往来的力工们畏惧又自觉地与他们拉开了距离,在周遭形成一片显眼的巨大真空。

    科尔正趾高气扬地对着试图阻拦的工坊管事嚷嚷:

    “……妨碍公务?我看是你们心里有鬼!快让开,我们查完就走!”

    “查什么?”

    管家带着老兵队及时赶到,像一堵忽然竖起的墙横在了科尔面前。

    管家个子不高,但站在那群沉默的老兵前面,腰杆挺得笔直:

    “这位……先生,染料行会检查的文书呢?按《日瓦丁工坊管理条例》第十七款,请出示提前三日的书面通知。”

    科尔没想到一个染坊管家能张口吐出法规条文,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文书?我们行会临时抽查,还要什么文书?闪开!不然就是暴力抗法!”

    说着,科尔便挥手示意身后帮闲上前。

    老兵们齐刷刷地亮出了自己的“武器”——缠着铁蒺藜的搅料长棍、钉满钉子的拍布宽板又或者“打鸟”用的弹弓。

    如此彪悍又不拘一格的武备,配上老兵们经历过生死搏杀的气势,立刻让几个只是来充场面的泼皮无赖心里发毛,脚步不由一缓。

    “没有文书,就是私闯民坊,干扰生产。”

    管家见状心中大定,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越来越多聚拢过来的工人们都能听得清楚:

    “我们东家说了,若是各位硬闯,我们只好自卫,然后去天鹅堡,请国王陛下评评理,看看行会是不是比王法还大!”

    “天鹅堡?就你们?”

    科尔嗤笑,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接到的命令是找茬、闹事、最好能迫使庞迪·冬莱停工,可不敢闹到御前——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喊道:

    “少拿陛下吓唬人!给我上,我看谁敢拦!”

    科尔手下一个莽撞的壮汉,依仗着人多,当真挥舞短棍朝前冲来,想推开挡路的老兵。

    就在短棍即将落下之际,一阵不同于染坊街往常劳作声响的、低沉而杂沓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汹涌而来。

    对峙的双方,连同院内探头张望的工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胡尔克尔大街通往更拥挤破败的窝棚区的方向,涌来了一群人。

    他们并非染坊的力工,身上没有那些斑斓的职业色痕。

    他们的衣着极其简朴,甚至褴褛,颜色是经年累月浆洗后褪成的灰败,但仔细看去,许多人外罩的短褂、男人身上的坎肩、妇人围着的粗布裙,乃至孩子身上略显宽大的袄子……那厚实的质地、朴素的靛蓝、赭石或深灰的色调,分明都带着庞迪·冬莱染坊产品的鲜明特征。

    他们是码头区扛包卸货的散工,是河边浆洗衣物的妇人,是走街串巷兜售零星货物的孩子,是住在附近窝棚里、依靠零工糊口的贫民。

    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有日常劳作的工具——挑货物的扁担、捶打衣服的木杵、做活的粗针,甚至有人只是紧紧攥着空拳。

    他们的脸上刻着生活的风霜与疲惫,但此刻,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清晰的怒火与一种豁出去的决心。

    他们的数量并不算特别庞大,但那种沉默的、缓慢的压迫感,却比高声叫骂更令人心悸。

    他们自然而然地停在了染坊院墙外,与门内的老兵、工人们,对行会的来人形成了隐隐的合围之势。

    一身亚麻牧袍的巴尔多鲁从这群贫民中走出几步,目光径直越过科尔一行,冲着门口的管家画了个十字礼,气息微喘却又坚定:

    “管家先生,我们是来取秋衣的。”

    管家瞬间明白了巴尔多鲁的用意,心头一股热流涌上,直达眼窝,赶忙低头擦拭了几下,嗓音发闷:

    “请大家在此稍等,染坊马上发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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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尔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可以对着工坊的雇工耍横,可以搬弄行会的规章,但他无法面对这群一无所有、仅靠着一点微薄善意维系生存底线、并且因此被激怒的灾民。

    这些人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的愤怒直接、原始,且蕴含着不可预测的风险。

    勒沃尔家族的轰然倒塌,便是明证——至少在科尔所能接触到的最高认知里是如此。

    “你……你们想干什么?聚众闹事吗?”

    科尔的声音尖利起来,却透着心虚,眼神死死盯着领头的巴尔多鲁。

    “闹事?”

    一个牵着瘦小孩子的妇人突然开口,她身上那件赭石色的粗布外套明显是改小的旧衣,脸颊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庞迪老爷的布,去年冬天救了俺娃的命!没那件厚袄子,他早冻死在河边了!你们这些走狗,穿得暖吃得饱,还非要来断我们穷人的活路吗?”

    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既是害怕,更是悲愤。

    “对!断了冬莱染坊,明年冬天我们穿什么?披麻袋片吗?”

    “狗官!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滚出染坊街!”

    贫民中爆发出零星的怒骂,声音越来越高,情绪如同被点燃的干草。

    他们或许不懂《工坊管理条例》第十七款,但他们懂谁给了他们实惠,谁要夺走他们这点可怜的依靠。

    染坊内的工人们受到感染,呼喊声紧跟着震天响起:

    “滚出去!滚出去!”

    内外呼应,声浪如潮。

    科尔和他手下的人被这同仇敌忾的气势彻底淹没,面色如土。

    他们不敢去赌,如果再停留片刻,这些激愤的贫民和工人真可能将他们生吞活剥。

    “你、你们给我等着!”

    科尔指着巴尔多鲁,尖叫声忍不住发抖——随即被人群中更大声的哄笑与唾骂所淹没——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人群的包围。

    什么行会任务,什么背后主使,此刻都比不上保住小命要紧。

    庞迪·冬莱不知何时已走下楼梯,来到门口,深深凝望了一眼门外的众人,郑重地鞠躬行了一礼。

    没有再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贫民们渐渐散去,所谓“领取衣物”,自然会有专门的人送到圣心教堂统一发放——他们本就是得知了消息、特意赶来帮场子而已。

    很快,巷子里便只剩下了“领头闹事”的巴尔多鲁和护送他的几个年轻力工。

    庞迪·冬莱张了张嘴,到喉咙眼里的“你们还是太冒险了”还是咽了回去,话锋一转,拦住了就要离开的几人:

    “小心他们报复,先进来躲躲,过一会儿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稍后让巴尔多鲁先生随我们一同离开就好。”

    还不等巴尔多鲁开口推辞,一道略显清冷、又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的女声自街口传来。

    庞迪·冬莱等人有些诧异地扭头看去,只见一辆看似平平无奇的马车在一帮与胡尔克尔商业大街格格不入的彪悍骑士的护送下缓缓驶近。

    那清冷又威严的女子嗓音,正是从马车里传出。

    薇薇安·谢尔弗掀开窗帘,冲着庞迪·冬莱微微一笑:

    “坊主先生,我确实是来确认谢尔弗家族的订单的。”

    庞迪·冬莱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他感念李维·谢尔弗的帮助,却又自觉无力搅合南北之间的腥风血雨——但还是主动迈下台阶,以最诚恳而谦卑的姿态向薇薇安行礼道:

    “这是我和全坊的荣幸,谢尔弗的薇薇安女士。”

    巴尔多鲁此时也瞧见了车队后头眼神关切又责备的自家老师、神甫詹姆,嘴角泛苦,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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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事情便是如此。”

    相比于林克庄园堪称简陋的书房里,茶香也远比不得薇薇安的日常用度。

    但卡洛斯·谢尔弗的长女脸上殊无异色,平静而温和地介绍了近来日瓦丁可能的上层斗争形势。

    这等淡定,也使得原本担心招待不周、神情局促的庞迪·冬莱放松了不少。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的放松,庞迪·冬莱的心又再度提了起来。

    坊主先生先是看了一眼薇薇安身边的莉亚·德林——他自然是不认得莉亚的——见谢尔弗的大小姐没什么异议,便也壮着胆子开口道:

    “只是……薇薇安小姐,我不明白,他们那些大人物为什么要针对我呢,我明明是在给……”

    庞迪·冬莱的话戛然而止,未尽的意思却很明朗——除开向谢尔弗供应少量的染剂外,他和他的工坊,从扶救流民开始,就一直是挂靠在国王陛下名下的;那点可怜的和北境的合作,也是通过本笃教派(詹姆神甫)的渠道完成的。

    甚至于,一个庞迪·冬莱羞于启齿的事实是、他个人的立场和实际行动也确实偏向于天鹅堡。

    为什么,为什么日瓦丁的达官贵族还要把自己往死路上、往敌人一边推呢?

    庞迪·冬莱心中悲愤。

    薇薇安的眼神中却只有怜悯,戳破了手风琴骑士团的老兵那点可怜的幻想:

    “我的兄长李维曾经说过,当上层的形势不明朗的时候,那些视人命如棋子的大人物们是不介意底下的人斗一斗的——这种斗争更有利于看清各方的立场。”

    这话说得庞迪·冬莱面如白纸,一旁的巴尔多鲁却是恨恨地拍了拍桌子,震翻一桌子的茶水,口中愤愤:

    “时局腐败如斯,明明就是这些大贵族的责任,偏偏还要责怪到……”

    詹姆神甫扯了扯弟子的衣袖,示意他闭嘴——谢尔弗可同样也是大贵族,詹姆神甫如今也回过味来、自己的优渥处境是靠师兄黎塞留的牺牲换来的。

    庞迪·冬莱也是赶忙扯开话题:

    “所以,薇薇安小姐,您替、替这位莉亚小姐雇佣、雇佣看守门店的护卫正是因为如此?”

    薇薇安先是颔首,又摇了摇头:

    “不止如此,我想,在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后,‘弗路曼塔里’的探子应该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向庞迪·冬莱先生了解情况。”

    “包括我、薇薇安·谢尔弗的拜访和来意。”

    薇薇安目光灼灼:

    “到时候,还请庞迪·冬莱先生不必顾虑,一五一十地照实告知国王陛下的耳目即可——我们的国王陛下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陛下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庞迪·冬莱有些犯难,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自觉不该“出卖”眼前这位救命恩人的亲堂妹。

    薇薇安看穿了他的心思,下巴微抬,望向北面,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十足的底气:

    “你不必心存愧疚,就像谢尔弗也不仰赖天鹅堡的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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