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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伦?”
随后赶来的庞贝认出了那张在提里斯脚下不住哀嚎的脸。
“你认识?”
提里斯扭头看向庞贝,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庞贝点点头,将当初在羊角山上的遭遇简单复述了一遍:
“……我们就是跟着这个镇长巴伦找到了后续的库尔特人营地。”
“只是没想到,”庞贝顿了顿,又确认了一眼巴伦的样貌,“他没死在当日的伏击乱战中,却……”
庞贝没能再说下去,空气里近乎窒息的甜腻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巴伦脸上混着烟灰、血污和干涸的泪痕,只有一双眼睛异常凸出、瞳孔涣散。
只是在听到庞贝吐出“库尔特人”的音节时,巴伦那双失神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但这狂喜随即就被更深的恐惧和癫狂所淹没。
“来了?来了!大人……头人!小的……小的已经把城里的库银、粮册……都、都清点好了!都在这里!都在这里了!”
巴伦停止了挣扎求饶,双手疯狂地在身边的瓦砾里摸索,抓起一把混着血污的泥土和碎纸,献宝似的捧到胸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看!都在这儿!求求……求求大汗……放过我家囡囡……她才六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乞饶的哭喊比提里斯听过的任何夜枭啼鸣都要渗人。
只感觉头皮发麻的“公牛骑士”收回了脚,叹息一声:
“这条叛徒走狗怕是已经疯了。”
陆续有呕吐声从城门口传来——那是心理接受能力差些的白马营战士以及巡林卫们见了城中惨状后的应激反应。
而巴伦作为这场屠杀可能唯一的幸存者和亲历者,提里斯对他的精神状态很难再抱指望。
巴伦的哭嚎却在此时戛然而止,“叛徒走狗”的称呼像一柄烧红的匕首、刺穿了他的癫狂。
他捧着的“珍宝”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下一秒巴伦猛地抱住脑袋,十指死死抠进头皮,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错了!我算错了!我以为……我以为投降就能活……我帮他们找钱、找粮……我带路……我……”
巴伦的嗓音陡然降低,变成絮絮叨叨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忏悔:
“他们当着我的面……杀了她……就在我面前……用我的玉佩……砸碎了她的头……说我……没用了。”
“我没用,是我没用!我没用啊!”
他忽然又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直勾勾地盯着提里斯,仿佛在确认什么,带着一种官员审视下属般的、残存的傲慢,但这傲慢迅速崩解,化为极致的恐惧:
“你们……你们不该来!快走!快走啊!他们是魔鬼!他们留下我……就是要让你们看……看这就是他们的报复!看清楚!”
“他们会回来的!我们都要死!你们都要死!”
巴伦像是完成了某种告知的使命,力气瞬间被抽空,瘫软在地。
但他依旧没有完全沉入疯癫,时而蜷缩成一团,模仿着被杀戮时的场景,发出痛苦的闷哼;时而又爬行着,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在自己早已污秽不堪的袍子上徒劳地刮擦:
“擦干净……把血擦干净……错了……代价……囡囡……冷……”
昔日的“上位者”、布特雷的镇长,他的理智在背叛的耻辱、算计的落空和至亲惨死的冲击下彻底摧毁。
库尔特人让他活着,比杀了他更残忍。
提里斯拾起佩剑,将巴伦敲晕过去,又扫了一眼周遭地狱般的景象,喉结止不住地滚动:
“天色晚了,我们先退出去吧。”
“明天再来搜索,然后回羊角山通禀此地情况。”
虽然比其他人的反应要镇定些,但提里斯确实不愿在这形如鬼域的地方过夜。
布特雷原本有多少人?
哪怕因为战争跑了一批,可守军加上大部走不脱的平民,一、两万人还是有的吧?
羊角河谷对垒双方厮杀到现在,真正的死亡数字,恐怕都达不到这个数。
“畜生啊……”
提里斯一时词穷,拎起巴伦,转身就往城门处走,背影匆匆,透露着急切,唯恐被身后这座即将落日的鬼城吞没。
庞贝也是快速跟上,只是走了几步,又猛然一顿。
“怎么了?”
提里斯警惕地握住剑柄,四下打量。
“没什么,”庞贝摇摇头,复又迈开脚步,“我只是突然明白过来了,那些天在羊角山打游击,除了几个矿工,为什么就没碰到几个布特雷本地人。”
“从一开始,库尔特人就没想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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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风雨如晦。
清晨,羊角山上的白马营将士率先返回山脚,身后还提溜着一串斯瓦迪亚俘虏。
审讯得知,洪水漫灌之后,看管这些仆从军的库尔特人径直就往北边逃了。
而这些已经见过血的兵匪,合计之下,打算占山为王——几个领头的还为了座次大打出手了一顿。
结果幻想中“吃肉喝酒的好日子”还没过上一天,就被白马营摸到营地、直接“扫黑除恶”了。
“大人,这位大人。”
领头几个军官模样的斯瓦迪亚人勉力抬头、挤出一副谄媚的笑:
“我们是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军士,我们的剑和长枪愿意为您挥舞,只求您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我们也可以打库尔特人的!”
“要不是那些个斯瓦迪亚贵族老爷太废物,我们也不会被裹挟着投降。”
“说完了?”
李维冷眼扫过这些剃了库尔特人发型的伥鬼,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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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杀了吧。”
这段时间梳理斯瓦迪亚降人的口供,李维也算弄清了库尔特人征发这群仆从军的组织架构。
基于北境将来“收复失地、光复加洛林故土”的战略目标,李维正尝试将这些斯瓦迪亚俘虏分门别类。
似眼前这些已经剃发易服的,多半是斯瓦迪亚北境战场上的败军、投降之后摇身一变做了库尔特的走狗,手上血债累累……李维称之为“三类俘虏”。
“三类俘虏”不接受投降,除恶务尽,同时要向广大加洛林人民揭露这群加洛林奸在库尔特人指使下的残忍手段,谢尔弗与亚历山德罗正是为了“吊民伐罪”兴兵——这叫师出有名。
而“剃发易服”的手段本身,不消说正是那位库尔特至圣贤师的“统战”手笔了——李维不免对北面的局势糜烂多了几分忧虑。
此刻见了这群败类,心情更加恶劣。
白马营一众应声上前,拖起这些鬼哭狼嚎的降人就往外走。
兵过如梳,即便抛开已经投降库尔特的“新仇”不谈,这些曾经的斯瓦迪亚军士,身上也没少背负祸害乡里的“旧恨”。
要不羊角村村民为啥对格兰·格特的壮烈牺牲没啥感触呢——当初搜刮羊角村,同样没少格特家族的参与。
见李维的杀意不似作伪,立刻又有人奋力挣扎起来,口中疾呼:
“大人!这位大人!俺是巴托尔矿上的矿工,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俺有重要事情告知大人!俺要立功!”
巴托尔矿山便是布特雷的金矿所在,李维闻言眼神一闪,弹指示意士卒将出声之人带上前来。
此人背部微驼,一双肩膀敦实有力,脸上带着经年累月洗不去的矿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精明与算计。
见那矿工成功脱身,几个军官模样的登时又大喊大叫起来:
“大人!您别信他的!这人当初可是求着让我们收留他的……”
到了这种时候,这些仆从军卒哪里肯让此人脱身。
“大人!”那矿工向前匍匐了几下,语气中是表演痕迹过重的卖弄,“请大人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退下,俺要说的,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李维眼皮都没抬,倒是身边的凯尔莫抬起手掌,立刻便有一道电火花跃出,立时将那矿工电得如同离了水的鱼……
“俺说!俺说!法师老爷饶命!”那矿工再也不敢卖弄唇舌,语速飞快,竹筒倒豆子一般,“【精金】!有个矿洞里发现了【精金】矿脉!俺当时就在现场。”
此言一出,现场登时鸦雀无声——哪怕是大字不识的文盲,也知道【精金】意味着什么——就连凯尔莫也收回了手。
见众人被自己“震慑”住,那矿工心中稍缓,赶忙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俺什么都不要,只求大人放俺一条生路。”
“不!俺的意思是、俺愿意为大人一辈子挖矿。”
这矿工倒是心思机巧,若是因缘际会,假以时日说不得也是个人物。
只可惜,他太早碰上了李维。
尽管在听见“【精金】矿脉”时指尖忍不住颤了颤,李维到底是挥了挥手,长吐一口气:
“推下去,杀!”
矿工刹时收声,眼眶因为惊恐睁大得几乎就要裂开,还要再说些什么,却是被“粗脖子”弗洛里安抢先一步卸了下巴、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剑刃入肉、好似水袋破裂的沉闷声响随即响起。
骚动顷刻间在俘虏中炸开,有人谩骂,有人哭嚎……但很快被一一消灭,物理意义上的消灭。
“大人!李维子爵!我是‘弗路曼塔里’!维基亚的探子!”
当最后一点侥幸湮灭于白马营手中的长剑,立刻又有人跳出来表明了身份:
“我有北面的重要情报!”
随即也有人有样学样:
“李维子爵!我是梅林商会的间谍!”
听着耳边的呼喊,行刑的白马营士卒们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眼见李维纹丝不动,便也抛下最后一点犹豫,举剑连刺……
血腥气在羊角山脚下蔓延开来。
凯尔莫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强行按下那点心悸,以尽可能平常的口吻开口、道出了心中的想法:
“李维子爵,关于那【精金】矿脉……”
“凯尔莫先生感兴趣?”
李维打眼看来,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凯尔莫没来由地心中一突,不由得强笑一声,坦承道:
“确实如此,我们巡林卫的施法材料——特别是那些箭杆——大多需要掺加精金作载体。”
“这也算是强行施展精灵魔法的代价之一了。”
“所以,倘若李维子爵您许可的话,我们确实乐意收购任何可能的【精金】。”
李维的视线扫过凯尔莫斜倚在桌子上的符文长弓,了然地点点头,宽慰道:
“无妨,新羊角村的俘虏里还有一些布特雷出来的矿工,到时候我让人替您去审一审。”
凯尔莫自是谢过,又忍不住好奇道:
“子爵先生,您也是个法师,料想不会不知道【精金】的价值——当然,我无意诋毁您的高尚与原则——只是,您为何不等布特雷那边传来确定的消息、再去处置那自以为聪明、不自量力讨价还价的矿工?”
“正因为他当众与我讨价还价,”李维摩挲着下巴视线转向正在搬运尸体的白马营一众将士,语气幽幽,“那矿工的自作聪明都是基于他的人生阅历的最优解——我无意、也不会因此产生任何被冒犯的愤怒,凯尔莫先生。”
“我杀他唯二的理由就是他参与攻杀了格特堡的守军,以及当着我一手调教的战士的面、试图用一点微不足道的财货交换一支军队的原则纪律。”
“凯尔莫先生,”李维的目光转回巡林卫的卫队长,与其说在与眼前之人对话,倒不如说是在给这位背后所代表的莫德里奇·伍德老公爵递话,“倘若今日我能因为一条精金矿脉容忍敌人对我的欺骗与试探,明日我又该如何处置我的麾下因为一袋深渊晶钻的迟疑?”
凯尔莫张了张嘴,竟也无言以对。
好在李维也没有难为他的意思,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纪律是对暴力的约束,它不是暴力的对立面,而是暴力更彻底的展示。”
“浪荡成性的斯瓦迪亚贵族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库尔特人的铁蹄在他们的城堡驰骋,淫虐他们的妻女,掠夺他们的财货,还要牵累无辜的平民受戕害……”
“而我们谢尔弗,却能将库尔特人杀死在他们自己的草原上。”
“这大争之世,人心效顺如潮水,贵族,得先给自己立规矩。”
“艾拉给不了斯瓦迪亚人正义,也不能带他们复仇,”李维起身,视线向北,缓缓张开双臂,“但荆棘领可以!”